“任务一完成。”
拜师礼结束后,纪妜刚踏出承剑堂,光球的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任务二:护萧寂于小寒秘境,保其无恙。”
纪妜脚步未顿,只是分出些许心神探向道基深处。那道裂痕确实弥合了一分——不多,就像在偌大的伤口上轻轻抹了一层药,聊胜于无。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每次任务都按这个效率恢复,要回到前世合道巅峰时的状态,至少需要三十次。
太慢了。
若真如光球所说,这“重生”的机会来之不易,她可不打算把时间耗在陪三个徒弟玩什么“师徒相亲相爱”的游戏上。
何况,今日之后,她与萧玉衡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已经彻底捅破了。
纪妜回想起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含笑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冷意,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这一世,除掉萧玉衡的进度,要加快了。
只是如此一来,她需要盟友。
这一点,纪妜倒不担心。经过今日的毒酒事件,那位“盟友”想必会主动联系她——若他足够聪明的话。
思忖间,纪妜已穿过传送天梯,回到四重天。
寒玉轩的院门就在眼前。
刚入院落,她便看见院门左侧的立柱上,栖息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羽鹤。
那鹤生得玲珑可爱,通体雪白,只翅尖缀着几缕浅灰,像不小心沾了墨。
许是等得无聊,它正把头埋进翅膀里打盹,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远远看去像只雪球。
不过它也机警,察觉到纪妜走近的瞬间,霎时昂首挺胸,小脑袋高高扬起,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仿佛刚才打盹的另有其鹤。
纪妜也不拆穿它。
她走上前,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朱红色的玉髓果,递到白羽鹤身前,微微一笑:
“有劳鹤君。”
玉髓果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暖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白羽鹤两颗墨玉似的眼珠直溜溜盯着那果子,却还要维持信使的体面,于是颇为矜持地张开左侧翅膀,将那一把灵果悉数收入羽下。
收到最后一颗时,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故意,那果子被它翅尖轻轻一拍,“啪”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撞在院门上。
院门禁制被触动,光纹一圈圈漾开,如水波荡过湖面。
纪妜眸光微动,视线在那光纹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灵果——比方才那些大了一倍,通体赤红,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其上,一看便知是品级更高的好东西。
“这一颗,给鹤君赔不是。”
白羽鹤显然对她的妥帖很是满意。它收下灵果,又张开右边翅膀,霎时间,一封封形制各异的信件从羽下飞出,几十封信浮到半空,不过几息便按大小厚薄整整齐齐堆成一摞。
直到确认纪妜没有遗漏,白羽鹤这才如人一般,点了点小脑袋,算是回了一礼,随后振翅而起,向外飞去。
纪妜目送它远去,神色如常。
那只白羽鹤,是萧氏“飞羽阁”豢养的信使之一。
萧氏横跨数重天,疆域广阔,族人与客卿散布各处。若事事动用传送天梯,耗费不菲,因此便有了飞羽阁——专司信件收发之职。白羽鹤便是负责最后一程的信使,将信件送至收信人手中。
这些白羽鹤看着呆萌可爱,实则每一只都有入脉境以上的实力。纪妜曾亲眼见过,有个不长眼的散修试图猎杀白羽鹤烤来吃,被那鹤啄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给她送信的这只,虽未到锻台,却在众多修士日复一日的投喂中,不知不觉修到了凝纹境。
对一只鹤来说,修到凝纹境也没什么好激动的——不过飞得快些,感知敏锐些,比如方才,它在纪妜的院门外,便隐约察觉到院内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它对纪妜的观感一向不错。这人待它恭敬,每次投喂的灵果都是好东西。它是一只善良的好鹤,于是借着方才那颗“不小心”撞飞的果子,给纪妜提了个醒。
鹤好。鹤给人预警。
白羽鹤骄傲地拍拍翅膀,一路向西飞去。
它飞过四重天的千峰叠翠,飞过灵雾缭绕的药田,飞过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萧氏的地界在身后越退越远,下方的景致也渐渐荒凉起来——树木稀疏,山石裸露,连灵气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最后,它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山洞前。
这里气息凋敝,植被稀少,四周没有半点人烟,仿佛一处被遗忘的死地。
白羽鹤却浑然不觉,熟门熟路地收了翅膀,发出一声轻快的鹤鸣,然后迈着小碎步往山洞深处走去。
起初,山洞里碎石遍地,杂乱无章。越往深处,碎石渐少,石壁上却多了无数道混乱无序的剑痕。那些剑痕深深刻入石壁,残留的剑意愤怒而暴戾,仿佛在无声嘶吼着什么——不甘,怨恨,绝望。
但这愤怒绵延一段距离后,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属于“人”的痕迹。
石壁上挂着一盏不知从哪捡来的琉璃灯,灯座缺了一角,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匹绸缎,虽已落了灰,仍能看出原本鲜亮的颜色。木箱、陶罐、半截铜镜……零零碎碎,像是被一只小鹤东一件西一件叼回来的战利品。
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几间人工开凿的石室。
石室不大,陈设简陋。一张石榻,一张木桌,几只陶碗,便是全部家当。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石榻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覆着不知从哪叼来的软缎,看得出居住之人虽身处绝境,却并未放弃身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最大的那间石室里,一个男子正盘腿而坐。
他生得极俊美,五官如刀削斧凿,线条凌厉却不失柔和。但那张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凹陷。
是个瞎子。
听见脚步声,男子微微侧头,唇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羽回来了。”
白羽鹤欢快地叫了一声,凑到他身侧,翅膀一抖,灵果和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哗啦啦堆了一地。
“今天收获这么多?”男子伸手摸索着摸了摸它的羽毛,笑意更深,“小羽真厉害。”
白羽鹤骄傲地昂起小脑袋。那是自然,别的白羽鹤可没谁能像它这样养着一个人!
男子一边轻轻抚弄它的羽毛,一边将那些物件一件件摸过去,认真收好。
“我看看……嗯,这块玄铁不错,可以打磨成剑胚;这是寒蚕丝,正好给你织件小背心;这是……咦,半截阵盘?修一修还能用,回头布置在洞口……”
他一件件细数过去,每一样都能说出个用处。白羽鹤听得心满意足,小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蹭蹭他的脖子以示嘉许。
直到摸到那颗赤红带金纹的灵果时,男子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颗果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羽鹤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男子将那灵果握在掌心,指尖细细摩挲着它的每一道纹路。良久,他微微垂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琉璃灯的光微微晃动,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白羽鹤有些无聊,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男子如梦初醒,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抬手理了理白羽鹤的羽毛,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与方才的温和不同,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决断。或者说,释然。
“也罢。”
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既然它到了你手里,送到我面前……想来我命不该绝。”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洞外的方向。
“有些仇,也只有用血,才能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