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兰花丘陵，划破深夜的街道
车厢里很静，只有警灯在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蓝忽红
裴然坐在后座，手套还没摘，指尖一直轻轻抵着自己的眉心，在脑子里反复复盘现场每一个细节，他有洁癖，此刻却半点不在意身上沾着的淡淡花香与泥土气息，全部心神都沉在了那具安静得诡异的尸体上
江子衿坐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上，看似放空，实则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察觉到裴然细微的紧绷，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手臂轻轻贴着手臂，用体温传递一点安定“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裴然侧头看了他一眼，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有躲开，只是小声道：“我在想……那种毒素，到底是什么，外表一点痕迹都不留，太诡异了”
“回去你就知道了”江子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安抚，“有你在，再干净的死因，都藏不住”
副驾，唐希妤抱着臂膀，眼神锐利地翻看着现场拍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时洛坐在她旁边，双手把着车盘，耳朵一直竖着
“小白脸，”唐希妤忽然开口，“你对这个卡文迪什家族，还知道多少？”
时洛瞥了一眼：“很多”
“别卖关子”
“卡文迪什家族近三百年，只做一件事——养兰花，他们收藏、培育、垄断稀有兰花，手上沾过的人命，不比我们见过的少，”时洛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为了一株绝世兰花，暗杀、陷害、背叛、掠夺，什么都干过”
唐希妤挑眉：“所以这是……仇杀？”
“不一定是仇”时洛睁开眼，眸色冷冽，“是清算，凶手把死者摆在兰花中央，不是在杀人，是在赎罪仪式，用贵族的血，喂给被他们糟蹋过的兰花”
唐希妤沉默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车子稳稳停在警局楼下
裴然几乎是立刻拉开车门，一刻都不想耽误，他要赶在第一时间进行尸检，早一分钟确定死因，就能早一分钟锁定方向
“我去解剖室”他回头，看向江子衿，眼神认真，“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说着又看向唐希妤和时洛
江子衿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一片看不见的碎屑：“别硬撑，累了就歇，我等你消息”
那一下动作太自然、太温柔，唐希妤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假装整理衣领，实则不然
时洛又瞥了她一眼，淡淡吐槽：“收敛一点，刑侦队的脸都快被你丢完了”
“要你管，我乐意”
几人分头行动
解剖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裴然换上无菌服，戴上双层手套，站在解剖台前，灯光惨白，落在死者安静的脸上，白天那层月光下的唯美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指尖稳定地开始检查
耳后针孔放大，皮下组织无明显出血，针管直径不超过0.4毫米，是专用微创针头
他切开浅层皮肤，取样送检，又仔细检查内脏、心脏、肺部、肝脏
没有淤血，没有水肿，没有常见毒素造成的坏死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直到他打开甲状腺旁的神经丛，动作忽然一顿
神经节有极其轻微的退行性改变，速度快到只留下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裴然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拿起电话，手指微微发紧，拨通江子衿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江子衿”裴然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凝重，“我确定了……是蓝花蕈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江子衿的声音冷了下来：“兰花根部共生的剧毒蕈类提炼物？”
“是”裴然盯着显微镜屏幕，一字一句，“神经阻断速度是□□的三倍，发作只需要三秒，死后无异味、无淤青、无明显病理改变，只会在神经末梢留下微痕，只有懂兰花、又懂毒理、还精通医学的人，才能提炼出来”
挂了电话，裴然靠在解剖台边，轻轻揉了揉眉心
凶手太专业了
专业到可怕
而另一边，会议室里
唐希妤看着尸检报告，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蓝花蕈素……这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提炼难度极高，稍有不慎自己先死”
时洛抱着胳膊，补充道：“再加上，提前半个月布置兰花坡、懂英国贵族礼仪、知道卡文迪什的秘密行程、能让死者毫无防备赴约……”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凶手，曾经也是兰花贵族圈子里的人，而且，被卡文迪什家族严重伤害过”
江子衿站在白板前，指尖握着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暗夜幽兰
“他不是为了花”江子衿目光锐利，“他是为了让所有掠夺兰花的人，都变成兰花的养分”
就在这时，唐希妤的办公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
屏幕上没有号码，是匿名加密来电
她看江子衿一眼，按下免提
电流杂音过后，一道极其轻、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优雅笑意的男声，缓缓响起
声音像月光，像兰花，像毒药
“江顾问，唐队长，裴医生，还有时律师……四位都在，真好”
“让我赌一把，你们已经知道死者的死因了，是么”
“蓝花蕈素，很美，很配他的身份，不是吗？”
唐希妤沉声：“在下请赐名”
对方低低笑了一声，轻柔得可怕
“我的名字不重要，又不值钱”
“重要的是——第二场展览，已经布置好了”
“这一次，我会用更多的兰花，更多的……高贵灵魂”
“希望你们，能赶在花开之前，找到我”
“否则……”
轻笑一声
“下一片发光的山坡上，会多一具，和兰花一样美的作品”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江子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
他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战意
“通知所有人”
“封锁全市所有兰花基地、花卉市场、私人兰花园”
“这个人，我亲自来抓”
唐希妤立刻起身，语气干脆利落：“明白！”
时洛也站直身体，平日抠门散漫的气质一扫而空：“我去查近三十年和卡文迪什家族结怨、且懂兰花医学的贵族后裔，有档案，我能调”
裴然刚好推门进来，无菌服还没换，眼神坚定：“我再做一次全面解剖，我不信他能把所有痕迹都抹掉”
江子衿看向裴然，眼神在一瞬间软化，又迅速恢复锐利“好”
“我们分头行动”
“在他下一次杀人之前——”
“找到他”
窗外，夜色更深
一场以兰花为名的连环杀戮，才真正拉开序幕
警局会议室的灯光彻夜未熄，冷白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照得清清楚楚，却没人敢松一口气
裴然刚从解剖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原本干净整洁的袖口微微皱起，他也没心思去整理，一进门，他就直接把一份补充尸检报告放在桌中央，指尖还微微发凉
“我又检查了一遍死者的指尖和指甲缝”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左手拇指指甲的甲缘处，找到了一点极微量的深蓝色晶体粉末，不是兰花色素，是提炼蓝花蕈素时残留的副产物——凶手提炼时不够谨慎，或者说……太过自信，以为绝对不会被发现”
江子衿立刻抬眼：“说明凶手不是职业制毒，更偏向研究者”
“对”裴然点头，下意识看向江子衿，眼神里带着一点寻求认同的认真，“还有，死者的后颈处有一处非常浅的按压痕迹，是凶手注射时留下的，角度很特殊，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六之间，习惯用左手，或者双手操作都极其稳定”
唐希妤一拍桌子：“终于有具体特征了”
她随手把一叠资料推过去，照片上全是兰花相关的人和机构：“我已经让人把全市所有兰花园、私人花窖、花卉研究所、甚至大学植物实验室都摸了一遍，凡是最近半个月大量采购兰花土、兰花肥料、或者夜间出入过城郊丘陵附近的人，全部列出来了”
时洛坐在一旁，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他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认真
“查英国那边的旧档案，卡文迪什家族近几十年里，明里暗里吞并过不下十家小型兰花家族，其中有一家……”他顿了顿，调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姓温，叫温景然，十年前因为家族兰花园被卡文迪什用不正当手段夺走，父母双双自杀，他本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眉眼清俊，看着像个学者，眼神里却藏着一点阴郁
“温景然”唐希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专业对得上？”
“植物学硕士，主攻兰科共生菌，中途退学”时洛语气肯定，“身高一米七四，左撇子，懂基础医学，家境原本优渥，家破人亡后彻底消失，所有条件，全部吻合”
江子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时间、动机、手法、专业、身高、习惯……全部对上了，温景然，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凶手不是在逃亡，是在复仇展览，他知道我们在查他，甚至会故意引导我们，下一个目标，一定和当年卡文迪什的帮凶有关”
裴然站在江子衿身边，小声补充：“他很偏执，追求完美，每一个现场都会像兰花丘陵那样……极致的唯美，和极致的残忍”
话音刚落，唐希妤的手机猛地响了，是值班警员打来的，语气慌得厉害：“队长！不好了！城西私人兰花园……出事了！和上次一样，整片山坡全是兰花，死者……死者是当年帮卡文迪什吞并温家花园的合伙人！”
唐希妤脸色瞬间一沉：“全员出发！”
警车呼啸着冲出警局，夜色像墨一样浓
裴然坐在车上，下意识攥了攥衣角，他有点怕这种诡异又华丽的凶案，可身边坐着江子衿，他又莫名觉得安心
江子衿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温度沉稳，力道很轻，却足够安定
“别怕”他压低声音，只有裴然能听见，“我在”
裴然抬头看他，耳尖微微一红，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驾驶座，唐希妤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嘴角偷偷往上扬，又立刻绷住，假装看窗外
时洛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专心开车，盗版武则天，再看，等会儿现场都要被你看出破绽了”
“要你管，小白脸”唐希妤回嘴，“我这是观察队员状态，保障团队心理健康，懂不懂？”
“不理解，我只懂知道会儿到了现场，某人别拖后腿”
两人互怼的声音刚落，车子猛地一个转弯，城西那片传说中的私人兰花园，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月光再一次洒下
漫山遍野的兰花，真的在发光
而花园正中央，第二具“展品”，已经安静地躺在了花海之中
江子衿推开车门，眼神冷得像刀锋“温景然”
“这一场，你觉得你的落幕轻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