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衿蹲在青石碑前,指尖悬在泥土上那几处浅印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静静观察
裴然站在他身侧,下意识微微挡开旁人视线,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已久
唐希妤立刻示意技术队员上前取证,时洛则低头翻看着手机里快速汇总来的死者信息,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山涧泉水
“脚印不是完整的”江子衿先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只有前掌压痕,深浅一致,凶手是踮脚站在这里,全程看着竹林里的人一点点死去”
唐希妤皱眉:“踮脚?是刻意不留完整足迹,还是习惯?”
“两者都有”江子衿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竹海,“站姿很稳,停留时间很长,他不是一时兴起看一眼就走,是全程旁观这场缓慢的死亡,冷静、耐心、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时洛忽然抬眼,语气笃定:“我这边已经初步核对完六名死者,全部符合——近一年内,都有确凿记录,恶意欺骗女性感情,劈腿、冷暴力、精神操控,有人导致对方重度抑郁,有人让女孩为他自杀未遂,但最后,全都因为证据不足、私下和解、家庭施压,没有受到任何法律制裁”
唐希妤听得心头一紧:“全是‘法外’的负心人?”
“嗯”时洛点头,“凶手筛选得非常精准,普通感情不和、和平分手的,他一个没动,他只挑那些明明伤害了别人,却全身而退、毫无悔意的男人”
裴然蹲在脚印旁,配合技术队员采集样本,轻声补充:“凶手心理状态非常稳定,从捆绑手法、竹子选择、位置布局,到碑文、时间控制……没有一丝慌乱,这不是报复,是执行,他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他顿了顿,又想起关键一点:“还有之前发现的白色纤维,不止一具尸体上有,分布在手腕、肩膀、衣角位置,不是巧合”
江子衿目光微沉:“说明凶手接触过他们,控制过他们,纤维来源——”
“不是日常衣服”裴然直接接话,默契得不用多说,“强度高、纤维细、耐磨,更像是……约束带、防护垫、专业包裹材料,或者……运输时用的软垫”
唐希妤立刻对着对讲机下令:“查!近一周内,所有死者失踪前后的行踪路线,重点查后山方向的监控,尤其是黑色车辆、厢式车,另外,排查护林员、本地村民、心理咨询师、律师、医护……所有能接触到情感纠纷**的人!”
警员应声散开
竹林里依旧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警员轻声汇报的声音
每走几步,就有一具身体被青竹高高撑起,像一片由生命铸成的诡异竹林,壮观、惊悚,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感
江子衿缓步走在竹间小径,裴然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两人自己知道,靠近时,袖口不经意相擦,体温便悄悄传了过去
江子衿忽然停在一根竹身前
这根竹子比别处更粗,竹身上,除了勒痕,还有一道极浅、极规整的刻痕——不是慌乱划上去的,是刻意、缓慢、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是个小小的符号:
♀
女性符号
唐希妤凑过来,脸色一变:“他是在替女性‘讨公道’?”
“不是讨公道”江子衿纠正,语气平淡却锋利,“是自封裁决者,他认为法律做不到的,他来做,世人不惩罚的,他来惩罚”
时洛也走了过来,盯着那个符号,忽然轻声道:“我想到一类人,长期接触被伤害女性,见多了绝望、崩溃、求助无门……最后自己越过底线,决定亲自出手”
裴然轻声接了一句:“医护、律师、警察、社工……都有可能”
气氛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四个人,刚好就占了其中三类
江子衿没有接话,只是抬眼望向竹海深处
天光渐亮,竹叶上的露水滚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凶手还会再动手”
唐希妤一惊:“你又来?”
“仪式没结束”江子衿目光冷而静,“这片竹林,对他来说不是抛尸地,是刑场,只要他认定的‘负心人’还在外面,他就不会停”
裴然望着他的侧脸,轻声问:“那我们现在——”
江子衿转头看他,平日里淡漠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极淡却笃定的光
“等,他会回来,回到这块碑前”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名警员急促的呼喊:“队长!这边……这边还有发现!是活人!还有一个人,还活着!”
四人同时抬眼,脸色一肃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听到“还活着”三个字,四人几乎同时迈步
竹林茂密,枝叶刮过衣袖,谁也没说话,只有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竹海里格外清晰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却混着一丝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
唐希妤走在最前,伸手拨开大片垂落的竹叶,眼前一幕让见惯凶案的她也猛地一滞
又是一片整齐排布的竹林
只是这一片里,大部分人已经没了气息,身体被青竹笔直贯穿,姿态惨烈得让人窒息
而最靠内侧、藏在一丛浓密竹影里的那根竹子上,绑着一个年轻男人
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意识已经模糊,裤子和地面早已被血浸透
那根竹子,已经从他下腹部顶入,刺破腹腔,尖端快要抵到心脏
只要再长几寸,就会彻底刺穿心脏,当场毙命
“还活着……”裴然低喃一声,立刻上前,洁癖在人命面前被不值一提
他半蹲在男人身边,快速检查他的瞳孔、脉搏、呼吸,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心率很弱,严重失血,疼痛休克边缘,竹子暂时压住了大血管,不能拔,一动就会当场死亡”
唐希妤立刻回头吼道:“救护车!让急救人员带止血包、腹腔急救器材上来!动作快!”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落在眼前几人身上,嘴唇哆嗦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求你……救……救我……”
江子衿站在裴然身后半步,目光没有落在伤口上,而是死死盯着男人的脸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痛苦、却又藏着一丝本能狡狯的神情
“你认识绑你的人吗?”江子衿开口,声音很淡,没有情绪,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压迫感
男人喘息了好几下,才艰难摇头:“不……不知道……黑袋子套头……我看不见……”
“为什么是你?”江子衿问得直接,“你做过什么”
男人身体一僵,眼神躲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该骗她们……不该玩她们……我对不起那些女孩……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用再多问
答案已经明了
又是一个,以感情为刃,肆意伤害女性,却从未受过惩罚的花心男人
时洛站在一旁,抱着手臂,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
“又是情感纠纷,骗财、骗色、同时交往多人,致使对方抑郁、自残和前面所有死者,一模一样”
唐希妤咬牙:“这个人要是死了,就又是一条完美符合凶手‘审判标准’的人命”
裴然一直守在男人身边,时不时按压他的脖颈处脉搏,维持他的清醒
“别睡,保持呼吸,救护车很快就到”他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男人死死抓住裴然的白大褂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他跟我说……”
江子衿眼神一凝:“说什么?”
“他说……你们这些人……欠她们的……都要还……”
男人声音发抖,每一个字都扯动伤口,疼得浑身抽搐,“他说……竹子会长穿我……让我一点点疼死……就像……就像那些女孩疼的一样……”
空气瞬间安静
这是让他们清醒的死亡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道无声的哭腔
唐希妤攥紧了手:“凶手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复刻痛苦,那些女孩子被折磨时有多绝望,他就让这些男人,加倍尝一遍”
时洛缓缓开口,声音冷静:“目标明确、手法固定、仪式完整、逻辑自洽,凶手有一套完整的‘审判体系’:筛选——抓捕——捆绑于生长竹上——缓慢贯穿——旁观死亡——立碑宣告,这是连环杀人,而且是有组织、有名单、有下一步的连环杀人”
江子衿终于迈开脚步,绕着这一片“活刑场”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根竹子、每一道勒痕、每一个固定的位置
“间距、高度、捆绑角度、竹子粗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三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全部一模一样”
“凶手不是临时抓人,他有名单”
“他有固定的抓捕流程”
“他有预设好的竹林位置”
“甚至,他连每一个人应该绑在哪一根竹子上,都提前算好了”
裴然抬头看向他:“所以,他手上,还有没来得及动手的名字?”
“不错”江子衿的目光,望向竹林最深处那道隐隐约约的石碑方向,“他还会回来,他要确认这场‘审判’的结果,确认这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唐希妤立刻反应过来:“我现在就安排人埋伏在石碑附近、各个出入口,伪装成技术队员,只要他敢出现——”
“不急”江子衿打断她,眼神沉静如深潭
“他很谨慎,比你想的更谨慎,现在这么多警察上山,他不会露面”
“那我们——”
江子衿看向裴然,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便已默契
他淡淡开口,定下下一步的方向:“先救活人,然后,查一份名单”
时洛挑眉:“什么名单?”
江子衿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所有,被伤害、被背叛、求助无门,却至今没有得到公道的女孩子,凶手,一定来自她们身边,或者,就是她们其中一个,最绝望的化身”
风再次席卷整片竹海,掀起滔天竹叶声
那一片被绑在青竹上的身影,在日光下,惨烈如祭
而躲在暗处的“审判者”,依旧藏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竹林长久的死寂
几名急救人员扛着担架和急救设备快步上山,看到眼前成片被竹子贯穿的尸体时,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
裴然立刻上前接应,用最简洁的语言交代伤情:“竹子贯穿腹腔,压迫大血管,不能移动,不能拔除,现场建立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小心抬上担架”
他语气平稳,动作专业,白大褂上早已沾了泥点与淡血渍,也全然顾不上
江子衿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看似冷淡地扫视四周,实则一直留意着裴然的位置,确保他不会被拥挤的人群蹭到,也不会沾到不必要的脏污
男人被抬走时,还在虚弱地哭喊:“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敢了……”
唐希妤冷眼瞥着,没再多说,只让队员收好他身上所有物品——手机、钱包、钥匙、手环
“手机立刻送去解锁,”唐希妤沉声道,“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社交平台、私密相册,全部查一遍”
时洛推了推眼镜,清冷开口:“我陪技术队一起看,涉及情感纠纷、法律诉讼、**聊天,我能第一时间筛出来”
一时间,竹林里只剩下警员忙碌的脚步声、相机快门声、对讲机的电流声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衬得那些被钉在竹上的尸体愈发诡异,整片后山竹林,像是一座用生命和绿色筑成的巨大祭坛,壮观、冰冷、触目惊心
裴然脱下沾了血的手套,净了手,轻轻走到江子衿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瞰整片竹海
“怎么,还在想不成”裴然打趣道
江子衿微笑着缓缓点头,目光落在一根根笔直的青竹上:“他太稳了,每一步都算死,没有漏洞”
“生长速度、捆绑位置、抓捕时间、监控盲区……”裴然轻声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像是……提前演练过很多次”
“不是演练”江子衿淡淡开口,“是习惯”
裴然一怔:“习惯?”
“对这片山的习惯,对等待的习惯,对筛选目标的习惯”
江子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经常来这里,可能每天都来,他知道哪根竹子长得最快,知道哪一段山路没有监控,知道什么样的人不会有人真的为他们拼命找真相”
就在这时,唐希妤的脚步声急促地靠近,语气里压着震惊:“老江,阿然,时洛在那边有发现——在那个活下来的人的手机里,挖到东西了”
三人立刻快步赶过去
临时拉起的警戒圈里,时洛正蹲在地上,看着技术队员的平板屏幕,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发亮
他平日里私下爱笑爱闹的模样彻底消失,只剩下律师独有的锐利与冷静
“你们看这个”
时洛指尖点在屏幕上
那是受害者的一个私密聊天群,群名不堪入目,里面全是一群男人在炫耀自己如何同时撩拨多个女生、如何欺骗感情、如何让女生为他们花钱、为他们崩溃
聊天记录不堪入目,满是轻蔑、玩弄、毫无底线的恶意
唐希妤看得眉头紧锁:“这群畜牲……简直无可救药”
时洛没接话,只放大了其中一条聊天记录
是那个活下来的男人发的——【放心,那些女的就算闹到天上也没用,我有个“朋友”,专帮人处理这种麻烦,只要给够钱,能让她们彻底闭嘴】
下面一群人起哄
【可以啊,路子这么野?】
【真能彻底闭嘴?给我也介绍几个】
男人回:【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暴力,是“专业处理”,她懂心理,懂法律漏洞,懂怎么让她们自己放弃,反正,最后都会安安静静,绝不来烦】
裴然轻声开口:“‘她’?”
时洛点头,指尖又划到另一张截图——是一段语音转文字,因为语音已经被删除,只留下受害者自己随手打的备注:【她:下次别在群里乱说话,小心,被盯上的人,都活不久】
江子衿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她’,”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
“就是帮他们‘摆平麻烦’的人,也是现在,把他们一个个绑在竹子上,慢慢杀死的人”
时洛抬眼,语气笃定:“凶手,是女性,她长期潜伏在这些负心男的身边,以‘帮忙处理情感纠纷’的身份,收集他们每一个人的罪证、习惯、行踪,她不是突然杀人——她是早就把他们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裴然猛地反应过来:“所以尸体上的白色纤维……可能是她用来约束、控制、运输他们时用的防护用具?”
“有可能”江子衿赞许着“但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唐希妤,一字一顿:“这个群里,所有参与炫耀、欺骗、伤害女性的人——都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唐希妤立刻拿起对讲机,声音紧绷:“全体注意!立刻锁定这个聊天群里所有成员的身份、住址、行踪,全部派人贴身保护!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在这份名单里!”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应答
时洛看着群里密密麻麻的头像,眼神冰冷:“她用最温柔的‘帮忙’,骗走了他们的信任,再用最残忍的竹林,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清算”
江子衿没有再说话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竹海
风还在吹,竹叶还在轻轻摇晃
那些被贯穿的身体,在日光下沉默而立
而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女人
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山头
静静地看着警察忙碌
看着她一手布置的审判场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