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警署附近的酒楼包厢,暖黄灯光落满一屋,气氛热络又敞亮
这桩连环凶案告破,真凶落网,三年沉冤得以昭雪,局里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领导亲自过来敬酒,对着四人一顿郑重表扬,说他们临危不乱、智勇双全,硬生生从火海密室里把案子啃了下来
唐希妤大大方方接下夸奖,笑得坦荡利落,举杯时眼神明亮,完全是雷厉风行又得体大方的刑侦队长
时洛站在一旁,平日里高岭之花般清冷的人,此刻也难得带了点浅淡笑意,礼貌举杯,话不多却分寸刚好,偶尔低头抿一口饮料,指尖还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酸奶盒
裴然也跟着起身,微微低着头,面对一屋子人的目光还是有些不自在,耳尖轻轻泛红,他本就社恐,这种热闹场合更让他拘谨,可因为是大家一起拼命换来的庆功宴,他也安安静静地陪着,温顺又乖巧
只有江子衿不太一样
他只是坐在角落的位置,别人敬他,他便淡淡举杯,不推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喝,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可眼神深处像压着什么东西,安静得有些反常
谁都没多问
一路从生死线走回来,谁心里都有情绪
只是裴然下意识会多看他几眼
他看着江子衿一杯接一杯,看着他原本干净柔和的脸颊慢慢染上浅红,看着他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看着他指尖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裴然心里轻轻发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宴散的时候,江子衿已经醉得很明显了
他没闹,没失态,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神比平时更沉,脸色泛红,呼吸轻而缓,整个人看上去软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
唐希妤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眼外面已经深了的夜色,干脆利落地安排:“我还有队里的紧急收尾,先走一步,时洛,你……”
“我车被同事借走了”时洛轻轻抬眼,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裴然身上,稍微带了点温和的促成,“裴然住的地方和老江顺路,麻烦你送他回去吧”
唐希妤立刻会意,拍了拍裴然的肩膀:“那就辛苦阿然了,他醉成这样,我们也不放心”
裴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送他回去的”
两人走在深夜安静的街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子衿醉了,却依旧走得很稳,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气息轻浅
裴然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偶尔悄悄抬眼打量他,又飞快低下头,心跳一点点乱起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
直到进了楼道,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裴然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软,带着一点担心:“你……还好吗?是不是很难受?”
江子衿侧过头看他
醉意让他平时清淡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直白的专注,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裴然,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哑,带着酒后的慵懒
开门进屋,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柔和得不像话
裴然扶着他在沙发坐下,转身想去倒杯温水,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很轻,很小心,却很固执
裴然一顿,回头
江子衿仰着头看他
平时总是冷淡平静的人,此刻眼底像浸了一层浅雾,泛红的眼角微微垂着,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他没有用力,只是指尖轻轻扣着裴然的手腕,指腹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人心脏发颤
“别走”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陪我好不好”
裴然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着江子衿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掩饰、克制、疏远,而是直白得让他不敢直视的——依赖
他慢慢在沙发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找点醒酒的东西?”
江子衿轻轻摇头
他依旧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他的眉骨、他微微抿着的唇,一点一点,看得认真又专注
“裴然”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又安静地叫他全名
“嗯?”裴然轻声应着,心跳快得快要藏不住
“在档案馆的时候……”江子衿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出什么压了很久很久的话,“火封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裴然屏住呼吸:“……什么事?”
江子衿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却依旧很轻,没有弄疼他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酒后的坦诚,也带着藏了无数日夜的心事
“我不怕案子,不怕凶手,不怕死”
“我是怕……”
“怕你离开我”
裴然猛地一怔,眼眶莫名一热
他一直以为江子衿九岁那年失忆后冷淡、疏离、什么都不在意,以为他只专注于案件、只沉迷于推理,以为自己由恨再爱那些悄悄滋生的心动,全都是一厢情愿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不动声色的搀扶、那些下意识的护着、那些永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来都不是错觉
江子衿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他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上次见到你,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我不敢说,因为,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
“每次和你相处,我总觉得熟悉又心痛……”
“直到我记起我们的过去……我才知道重逢的第一眼,我的心跳比我先认出你”
“我对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最后一句语调上扬,有些笨拙又十分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小孩子,不知是不是裴然听错了说缘故,他的语气好似在撒娇?
裴然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轻发颤:“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江子衿的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那是只对他一个人才有的柔软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砸在裴然心上
“别人遇险,我会救;你遇险,我会慌”
“别人在身边,我无所谓;你在身边,我会不认真”
“别人怎么样,我不在意;你怎么样,我都想知道”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裴然的手腕,像是在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即便是以后,我都喜欢你,哪怕我再失忆,也只会增加我爱你的次数”
“那天火场里,我差点失去你,我才知道——”
“我藏不住了”
裴然想哭,又不想哭
不是难过,是太酸、太软、太突如其来的心动,砸得他整个人都发懵
那场大雪后,他家人不允许他们见面,逼着自己和家人搬走
他就不自责了吗?他当时也才九岁啊!他也是无知的小孩啊!自那以后,他的傲气被磨平了棱角,因为没人护着他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爱还是该恨……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默默仰望的那一个,没想到,对方也早已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江子衿看见他险些眼泪,瞬间慌了神,醉意都醒了大半
他立刻松开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动作笨拙又紧张:“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
裴然却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眼角,眼神却亮得惊人,抬头,温凉的吻……
“我没有难过”
“我很高兴”
看来,是爱先给出了答案……
江子衿一怔
裴然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轻轻笑了一下,温顺又柔软,像终于等到了答案
“我一直都在在意你,在意你是不是冷了,在意你是不是累了,在意你查案子有没有按时吃饭,在意你看我的时候,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坚定:“江子衿,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陪着你、一直站在你身边的那种喜欢”
江子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挂着的泪珠、柔软的笑容、认真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暖得快要溢出来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心事
原来双向的心动,是这样的
他慢慢俯身,一点点靠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
目光落在裴然的眼睛里,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裴然”他再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哑,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我爱你”
“不是偷藏的”
“是光明正大的”
“是以后所有人都知道的”
“你……还记得吗?青青子衿”
裴然看着他,眼泪还在轻轻落,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悠悠我心”
灯光温柔,夜色安静
所有藏在心底的偏爱、小心翼翼的心动、生死之间的恐慌,在这一刻全部落地,变成了最安稳的答案
江子衿轻轻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指尖很轻,很暖,带着珍视
裴然望着他,轻轻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屋内的灯温柔明亮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暗自在意的同伴
是名正言顺、并肩同行的恋人
《子衿》《诗经?郑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