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胀,雨刷在车窗上来回刮动,昏黄的路灯被扯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每个人身上都还带着档案馆里的焦糊味、霉味与淡淡的硝烟气,刚从生死一线里爬出来,神经还绷在最紧的地方
唐希妤靠在副驾驶座上,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喉间仍有灼烧感
她望着被雨幕模糊的前方,声音压得很低:“那家伙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报警电话把我们引过去,三重密室一环套一环,先骗我们定性为自杀,再把我们困在楼里,最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做得太周密了”时洛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影,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凝重,“一般凶手只会掩盖痕迹,他是直接销毁所有证据,连查案的人一起处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仇杀,是灭口”
后座
裴然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膝头,指尖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不是怕凶案,也不是怕尸体
他怕的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浓烟呛进肺里的窒息感,是火舌舔舐到门边时的灼热,是唐希妤在他身边咳嗽不止、两人被困无路可逃的绝望
他一向温和,一向能忍,一向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
可此刻,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身旁的江子衿一直没说话
他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侧脸干净柔和,长睫垂落,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火海封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就没有松过一秒
他见过无数凶案现场,见过最扭曲的尸体,见过最阴冷的诡计,从来都是冷静得近乎冷漠
可刚才,在裴然脸色惨白、呛咳着扶住唐希妤的那一瞬间,江子衿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脏骤停
他所有的冷静、理智、淡漠,在那一秒全部裂开一条缝
缝里钻出来的,全是慌乱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冷雨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固执地,将裴然护在了更暖一点的角落
裴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轻轻一碰
江子衿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深而沉,藏着太多裴然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平时的冷淡,没有刻意的疏远,只剩下直白得近乎**的——在意
裴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飞快地垂下眼,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他能闻到江子衿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烟火灰尘的味道,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车子缓缓驶入警署大院
车灯熄灭,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唐希妤率先推门下车站定,风衣上的雨水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水花:“都别松懈,凶手虽然抓了,但背后牵扯的人还没清干净,三年前的旧案、失踪的负责人、未被销毁的证据,我们必须连夜把所有链条理清楚”
时洛点头,推开车门:“我去调三年前所有涉案人员的户籍、诉讼、行踪记录,只要有过接触,一个都别放过”
裴然跟着下车,脚步还有些虚浮,他刚一站稳,就想开口说自己去重新整理尸检报告,把伤口角度、致命机制、死亡时间再细化一遍,给他们更精准的时间线
可他还没出声,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子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指尖只是极轻地擦过他的手腕,像一片羽毛落下,又迅速收回
“慢点”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急”
这是他在火场之外,第二次直白地流露出担心
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安慰都要戳心
裴然抬头,撞进他眼底
江子衿的眼神依旧清淡,却在看向他时,软了一小片
那是藏了很久、藏得极深、只对他一个人的偏爱
警署大厅灯火通明,与外面阴冷的雨夜格格不入
警员们来回奔走,案卷、照片、监控记录被一一摆上长桌
唐希妤站在最前面,指尖敲着桌面,眼神锐利:“重新梳理时间线”
时洛翻开厚厚的资料,声音冷静清晰:“三年前,档案馆失火,管理员死亡,定性意外,实则是他掌握了高层贪腐的关键档案,被人灭口,负责人知情,却被威胁封口”
裴然站在一旁,声音轻却稳定,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实:“死者后脑钝器伤,力度均匀,角度固定,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八之间,惯用右手,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很可能从事过技术类工作,与当年纵火者特征高度重合”
江子衿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他平时话少,此刻一开口,逻辑直接钉死真相:“三重密室的完整手法:第一步,杀人后将尸体悬挂,伪造自杀,误导我们初期判断;第二步,用鱼线反锁窗户,再利用木椅与铁钉形成杠杆,从外部顶住门,制造封闭密室;第三步,算准我们勘查的时间,点燃提前布置好的助燃物,堵死主楼梯,把我们困死在三楼,形成火海密室”
“他算准了我们会被困,算准了没有退路,算准了大火会销毁一切”江子衿笔尖一顿,在“暗道”两个字上重重一圈,“唯一算漏的,是这栋楼我三年前就完整勘察过。我记得每一面墙、每一个机关、每一条应急通道”
唐希妤猛地抬眼:“所以他不是输给诡计,是输给了你对建筑的记忆”
“不止”时洛淡淡补充,“他太自信,自信到留在现场的鱼线、铁钉、椅腿痕迹,全是指向他的铁证,只要活下来,我们就能锁死他”
一圈复盘下来,整条链条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
全员智商在线,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漏洞
窗外的雨还在下
真凶已落网,旧案将昭雪,阴谋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会议室里灯火长明
裴然站在桌边,轻轻翻看着尸检照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经历过火海窒息,他其实已经很累,却固执地不肯先休息
江子衿的目光,又一次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藏
没有掩饰,没有躲闪,没有装作不在意
就那样直白地、专注地、带着连自己都压抑不住的担心,看着那个温顺又固执的人
偏爱从暗处,一点点浮上表面
唐希妤低头看着案卷,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时洛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酸奶盒,眼底藏着一点看破不说破的温柔
案子,彻底破了
危险,暂时解除了
生死一线的惊魂,慢慢平复了
可有些东西,在那场差点吞噬一切的大火之后,再也压不回去,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