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隐3

现场的取证灯在渐沉的天色里亮起,冷白的光打在深绿的草叶上,把血迹照得愈发刺目

技术队还在一寸寸翻找线索,警员们已经沿着草坡外围散开,排查路人与附近农户

唐希妤拿着刚传过来的初步信息,快步走到三人面前,语气干脆:“死者身份比对出来了,林晓,22岁,附近大学城的毕业生,昨天下午出门后就没回去,室友今早报的失踪”

裴然微微颔首,轻声记下:“和之前判断的年龄吻合,她是一个人出来的?”

“还不确定,”唐希妤皱眉,“室友说她最近常来这边散步,说是喜欢人少的草坡,但没提过有同伴”

时洛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抵了一下下巴,清冷开口:“一个年轻女生,单独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不合常理,要么是习惯了这条路,觉得安全,要么……是来见人”

江子衿没说话,依旧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从尸体位置,一路扫向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再落向远处的树林入口。他破案时几乎不闲聊,所有注意力都钉在现场的逻辑里

“凶手怎么离开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唐希妤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已经在查三条可能的路线,一条是我们开车进来的主路,一条是东侧的田埂,还有一条是穿树林的小路,监控很少,只有村口一个民用摄像头”

“调”江子衿只说一个字

时洛适时补充,语气冷静:“重点看死亡时间前后三小时,凡是反复出现、或者在现场附近停留超过十分钟的人、车,都要记,凶手如果是有备而来,大概率不会只来一次”

裴然望着被围住的深草区域,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专业的笃定:“死者没有明显抵抗伤,说明凶手和她之间,没有爆发太激烈的缠斗,两种可能——熟人突袭,或者凶手出手极快,她来不及反应”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都心里一沉

熟人作案的可能,一旦挂上,整个方向就彻底变了

唐希妤立刻安排:“联系死者室友、家人、前男友、同学,所有关系近的,全部带回局里问话,或者直接来现场外围做初步笔录”

风又吹了起来,草浪起伏,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走

江子衿忽然再次看向那只死兔子,眼神微微一凝“兔子的伤口,再看一眼”

他走过去,蹲下身,没有触碰,只是借着取证灯的光仔细看

裴然也跟着靠近,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看痕迹逻辑,一个看生理伤口,默契自然

“不是大型野兽撕咬,”裴然轻声说,“创口不规整,但力度很怪,更像是……被硬物快速砸过,再被撕扯”

江子衿盯着兔子旁边的草痕:“不是先死在这的”

唐希妤一愣:“什么意思?”

“兔子被移动过”他抬眼,目光锐利,“草下的泥土压痕分层,一层是兔子的,一层是后来踩上去的,有人把兔子拖到这个位置,故意留在这儿”

时洛眉梢微挑,瞬间跟上思路:“故意留下死兔子,再在这里杀人……用动物血迹,掩盖人血的第一时间被发现?”

“不止”江子衿站起身,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是让人先入为主”

他顿了顿,把最恐怖的一层轻轻点破:

“我们刚才看到兔子和血,以为只是动物,转身就走了”

“凶手可能就是算准了——有人看到这片草有血,会自动当成野兽伤人,不会再深入检查”

空气一瞬间静了下去

唐希妤后背微微一凉

他们四个人,一个侦探,一个医生,一个刑侦队长,一个律师,全是最敏锐、最理智的人

可他们刚才,真的被一只兔子骗过去了

如果不是后来接到报案,他们只会把那摊血当成一场虚惊,永远不会知道,草深处藏着一具尸体

裴然轻声开口,语气稳得让人安心:“凶手很冷静,懂得利用人的心理盲区,不是冲动杀人,是计划好的”

时洛点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律师的严谨:“计划性作案,熟悉地形,了解这一带人流少,还懂得用动物尸体误导路人——凶手大概率是:一、长期在附近活动的人;二、心理素质稳定,有一定耐心;三、可能提前来过不止一次踩点”

话音刚落,一名警员快步跑过来,敬礼汇报:“队长,找到了一个目击者!”

唐希妤立刻抬眼:“带过来”

来人是附近种地的老人,年纪偏大,说话有点哆嗦,但思路还算清楚

“我……我昨天傍晚和今天中午,都在那边田里干活,”老人指着东侧田埂,声音发颤,“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草坡边晃”

“长什么样?”唐希妤追问

“看不清脸,戴了口罩,穿深色外套,”老人回忆,“个子不高不矮,走路轻得很,一直在草边绕,不像是散步的”

“一个人?”

“是一个人”老人点头,“我还以为是踏青的,没多想……今天下午,他又过来了一次”

江子衿眼神微亮:“今天几点?”

“大概……就是你们几个人在上面坐着休息那会儿”

一句话,所有人神情都变了

凶手,真的在他们休息、说笑、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在附近

就在草坡的某一处阴影里,看着他们

唐希妤压下心惊,继续问:“他往哪个方向走的?有没有车?”

“步行,进了那边的树林”老人指向西侧那片茂密的林子,“再往后,我就没看见了”

唐希妤立刻下令:“封锁西侧树林入口,搜!带警犬!”

警员迅速行动,脚步声渐渐没入树林深处

时洛望着那片幽暗的树林,淡淡开口:“步行,熟悉小路,戴口罩,避开人——说明他不想被记住长相,早有准备”

裴然轻声补充:“能一刀致命,出手稳,心理素质强,还懂得布置现场误导人……这个人不简单”

江子衿没说话,只是缓缓转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草与幽暗树林交界的地方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掠过草尖,擦过人的脖颈

凶手,可能还没走远

可能就在树林里,听着这边的动可能正藏在某一丛深草后,看着他们四个人

唐希妤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三人,眼神坚定:“准备回局里,死者关系网、目击者笔录、树林排查、监控录像,四条线一起走”

裴然点头,温顺却可靠:“我可以协助做伤情复盘,有需要随时说”

时洛微微颔首:“我整理现场逻辑链,后续问话、取证合法性,我盯着”

江子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春草,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定:“他还会留下东西”

“下一个线索,在树林里”

取证灯依旧亮着,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反复闪烁

春日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阴森、冰冷、杀机四伏

四个身影站在警戒线内,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慌乱

草还在沙沙作响,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

而他们,即将踏入那片更暗、更静、更危险的树林深处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淡金被灰蓝吞没,西侧树林的入口被暮色裹住,越往深处越像一张半开的嘴,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唐希妤一挥手,几名警员带着手电在前开路,光束在树干间晃出一道道冷白的光带“分开搜,注意脚下,任何异常痕迹都别放过,草折了、土松了、树枝断了,全都算”

裴然走在中间,脚步轻缓,目光习惯性落在地面,他洁癖重,可此刻半点不在意泥土沾到裤脚,只是下意识留意有没有血点、布丝、可疑的遗留物“这里草比坡上密,一旦踩过,痕迹会留很久”

时洛落在稍外侧,不抢勘查的活,只安静记路线,律师的本能让他每走几步就在心里标记一处方位:入口、岔口、陡坡、视野死角……万一后面涉及口供矛盾、现场还原,这些都是最硬的依据

江子衿走在最前侧,没用电筒乱晃,只借着别人的光,低头看路,他破案时话少得近乎冷淡,可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哪里草向反常,哪里土面新松,哪里落叶被人刻意扫过,一眼就能钉住

“这边。”他忽然停脚

几人立刻围上去

一棵粗树干背后,草明显被人压出一小片凹陷,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半蹲,周围没有野兽趴过的凌乱痕迹,只有人为刻意压低、起身之后又轻轻扶回原样的破绽

“有人在这里待过”唐希妤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草茎,“压痕还没完全弹回去,时间不长”

裴然凑近看了一眼,声音稳:“高度偏成人,重心稳定,不是慌乱躲着,是……刻意观察”

观察什么?

不用问也清楚——观察坡上的人,观察现场,观察他们四个

时洛站在凹陷处朝外望,视线刚好能越过矮树丛,直直落在远处尸体所在的那片长草里,“视角绝佳,看不见脸,却能把整个凶案现场看全”他顿了顿,语气清淡,“凶手在动手后,没立刻跑”

这句话一落,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他们在现场勘查、拍照、讨论、验尸的时候,凶手没逃

就缩在这片树林暗处,安安静静看着他们

江子衿没接话,只是顺着那人蹲过的位置往前继续走,几十步后,他又停了下来,手电光稳稳落在一棵树下

泥土有轻微翻动的痕迹

不是野兽拱过的松散,是被人用小工具挖过、又匆匆填回去的平整

唐希妤立刻示意:“小心挖开”

一名警员蹲下身,用工具轻轻拨开浮土,没挖多深,一截被布块裹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解开那层深色布,一把小巧锋利的折叠刀出现在光下,刀刃上还沾着半干的暗红

唐希妤眼神一沉:“应该是凶器”

裴然凑近,只看不碰,仔细对比了一下刃口形状:“宽度、厚度和颈部伤口能对上,大概率是它”

时洛低头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包裹它的布料:“刀便宜,常见款,不好溯源,布是普通棉料,也没有明显标记,凶手很谨慎,不留下能直接锁定身份的东西”

江子衿的目光却没停在刀上,而是落在那层被挖开的土边缘

“不止藏刀。”他弯腰,指尖隔空点了点一处更浅的压痕,“这里之前放了别的东西,被拿走了”

“什么东西?”唐希妤立刻问

“不知道”江子衿站起身,眼神亮得清醒,“但他回来过”

众人一怔

时洛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在我们赶到现场之后,又悄悄回过这里?”

“嗯”江子衿点头,语气淡却肯定,“藏凶器的坑被人重新挖开过,再填回去的土和周围不一样,松硬分层,他藏完刀没走远,等我们到坡上忙乱时,偷偷回来取走了另一样东西”

裴然轻声接话:“能让他冒险回来取……一定是和他直接相关的东西”

身份、特征、关系、习惯……任何一样,都能把线索从“未知凶手”缩到“具体的人”

唐希妤握紧手电,望向树林更深处:“继续搜,他肯定还留了别的”

几人再往前走,光线越来越暗,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手电光在暗处晃出一道道狭长的影子,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压低声音呼吸

忽然,走在外侧的时洛停下脚步

“那里”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

上面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浅浅刻了一行极短的字

字迹不深,不仔细看几乎会被树皮纹路遮住

手电光打上去,四个字清清楚楚撞进眼里——“下一个是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符号,笔画干脆利落,像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唐希妤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又是挑衅”

裴然站在一旁,温和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刻字时间应该就在最近,树皮伤口新鲜”

时洛凑近看了一眼刻痕深度和角度,冷静分析:“右手用力,力度稳定,不慌不抖,不是临时泄愤,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江子衿走到树前,仰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没表现出愤怒,也没有紧张,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利了几分,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不是冲你们”他淡淡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是冲我”

唐希妤一愣:“你怎么确定又是你?”

“字是朝坡上那个方向刻的”江子衿抬手指了指角度,“站在凶案现场,抬头刚好能看见这棵树,他知道,我会找到这里”

他知道侦探会追进树林

知道侦探会注意到这棵树

知道刻在这里,最能精准扎进追查者的心里

时洛眉梢轻轻一挑,瞬间明白:“凶手了解你”

不是泛泛知道有个侦探在查案

是清楚江子衿的查案习惯,清楚他会往哪走、会看什么、会怎么想

裴然下意识往江子衿身边靠近了半步,动作自然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却带着无声的护着“不管是冲谁,他已经不只是在躲,而是在主动引我们”

唐希妤抬手摸了摸树干,语气冷硬:“想玩心理战?那就陪他玩呗”

江子衿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不是平时的软萌,也不是冷淡,是破案时独有的、被彻底挑起兴趣的亮“他急了”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一针见血

时洛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笃定:“藏刀、取东西、刻字、挑衅……一连串动作,说明他不想我们继续往下挖,越慌,破绽越多”

裴然轻声补充:“他比我们想象中更在意这件事会不会被查透”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树林彻底陷入黑暗。手电光束在树间来回晃动,像一双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行刻在树皮上的字,在冷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下一个是你

没有指名道姓,却像一张网,悄悄罩在了追查者的头上

唐希妤转身,看向三人,语气坚定:“先回局里,物证送检,死者关系网连夜问话”

裴然点头:“我可以协助比对伤口细节”

时洛:“我整理现场逻辑链,确保所有取证流程无漏洞”

江子衿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却稳:“他还会再留线索”

“下一次,不会只给字”

几人转身,沿着原路走出树林

身后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合拢,树影摇晃,草叶沙沙

没有人回头

可每个人都清楚——

凶手没有离开

他还在暗处看着

看着他们四个走出树林,看着警灯远去,看着这场以人命开场的游戏,正式拉开序幕

春日的温柔早已被撕碎,只剩下藏在绿意深处的冷、狠、和步步紧逼的杀意

而他们四个,已经站在了这场追捕的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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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杀
连载中旧古重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