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隐2

车子在野路边停下,刚才还漫着花香与草香的空气,此刻闻起来竟多了几分沉闷

唐希妤第一个下车,迅速拨通队内电话,语气干脆利落:“通知技术队、法医组全部到位,带齐设备,坐标我发你们,速度要快”

裴然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轻抵了下唇,他不是今天的值班医生,可多年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进入状态,目光先一步落在远处那片深草区域,安静地观察地形与风向

时洛锁好车,站在稍外侧,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观察四周环境——作为律师,他习惯先看整体,再看细节,记地形、记入口、记可能的目击者路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江子衿没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扫过地面草叶被踩踏的痕迹、车轮印、行人走动的凌乱路径,眼神平静,却每一处都没放过

唐希妤挂掉电话,抬眼看向三人:“局里人还要一会儿才到,我们先过去,守住外围,不能让任何人破坏现场”

“好”

裴然轻声应下,语气温顺却坚定

时洛微微点头:“我跟你们一起”

江子衿抬眼,目光与唐希妤对上一瞬,没出声,只是率先迈步,朝着那片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草坡走去

四人再次走进长草里,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风依旧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可此刻听来,少了几分惬意,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压抑,阳光明明还落在身上,却暖不透那层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

越靠近刚才发现兔子血迹的地方,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气就越明显

不再是兔子血那点浅淡的腥

这一股,沉、冷、稠,带着一种只有活人才有的、生命消逝后的腥

唐希妤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小心脚下,尽量不要踩乱痕迹”

她走在前方开路,动作放轻,拨开草叶时尽量保持原状,裴然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留意地面,时洛走在外侧,默默记住每一处草倒伏的方向与脚印分布,江子衿落在最后,视线却像一张网,将整片区域牢牢罩住

直到,唐希妤的手,停在了那片最深最密的草丛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拨开层层叠叠的长草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那只死兔子还在原处,僵硬、冰冷,皮毛上的血迹已经半干

而在兔子不远处,更深的草堆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一个再也不会动的人

裴然的眉骨轻轻一挑

他见过太多伤口、太多冰冷的身体,可每一次亲眼目睹,心底依旧会掠过一丝沉重,他缓步靠近,动作轻而稳,目光先从整体开始观察——死者穿着一身深色外套,身体蜷缩在草中,姿势僵硬,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死后发生了尸僵,长发散乱地铺在草叶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一名年轻女性

大片暗红发黑的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草叶,染黑了泥土

与刚才那只兔子的血迹,诡异般地重叠在同一片区域

一兽,一人

一前,一后

一轻,一重

唐希妤站在稍外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踩进中心区域,不要破坏任何痕迹”

时洛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安全线外,目光匀速扫过现场,他不碰、不问、不打扰,只安静记录:入口路线、草痕方向、血迹分布、死者位置与兔子位置的相对关系、周围是否有异物、是否有挣扎或拖拽痕迹……一切细节,都在他脑中默默归档

江子衿微微弯腰,视线与地面平行,从远到近,一点点看过去

他没有急着靠近尸体,而是先看整体现场

风从哪个方向吹

草被压倒的轨迹是什么形状

血迹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层有没有多余的脚印

有没有不属于这里的物品碎片

有没有被刻意掩盖的痕迹

他破案时话不多,却每一根神经都高度清醒,眼神亮得惊人,所有的散漫与寡淡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最锋利的观察力

裴然则在确保不破坏现场的前提下,尽可能细致地观察死者外露的皮肤与姿势

他没有上前触碰,只凭借经验判断:尸体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大致范围、是否有明显外伤、出血位置大致在哪、姿势是否符合自然倒地、有没有挣扎痕迹……

他的神情温和不再,只剩下专业的沉稳,洁癖让他本能排斥脏乱与血腥,可此刻,他眼神稳定,没有半分退缩

唐希妤拿出手机,对着现场不同角度、不同距离,快速拍下照片,每一张都清晰记录地形与痕迹,拍完,她再次拨通电话,语气比刚才更严肃:“唐希妤,现场确认,凶杀案,一名女性死者,位置不变,你们尽快”

挂了电话,她抬眼,看向江子衿

刑侦队的默契,不需要多余言语

“有什么初步看法?”她低声问三人

江子衿的目光,缓缓从尸体,移到旁边那只死兔子,再移到两人一兔之间那片被反复碾压、血迹交错的草地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不是巧合”

唐希妤眼神一沉:“或许”

兔子死在先,人死在后

地点一模一样

血迹重叠在一起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偶然

裴然轻声开口,语气稳而客观:“从尸体僵硬和血迹干涸程度看,死亡时间应该不算太长,具体要等法医过来进一步确认”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死者散乱发丝下,隐约露出的一点颈部痕迹:“初步看,致命伤大概率不在四肢,具体位置……现在不能轻易移动”

时洛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一针见血:“这片地方偏僻,少有人来,选择在这里作案,凶手要么熟悉这一带地形,要么……是有备而来”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另外,从入口到这里,脚印杂乱,但真正靠近中心现场的外人脚印很少,说明——要么是凶手事后处理过,要么是案件发生后,几乎没有无关人员闯入”

四人没有一个慌乱,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没有尖叫,没有失态,没有迟疑

唐希妤负责现场指挥、联络、封锁

裴然负责从医学角度观察尸体状态

时洛负责从现场环境与逻辑角度,梳理可能性与法律层面的关键点

江子衿负责从痕迹、空间、行为逻辑,锁定最反常、最不该存在的细节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最擅长的位置

每个人,都保持着最高度的清醒

江子衿的视线,再一次落回那只兔子与死者之间

草被压得很乱

有兔子挣扎的痕迹

也有……人倒下、轻微挣扎的痕迹

两者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故意打乱的线

他微微眯起眼

“兔子的伤口,和人的死因”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可能有关系”

唐希妤眉头微蹙:“你是说——”

江子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看向更深、更暗、一眼望不到头的草丛深处

风还在吹

草浪一层层翻涌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绿色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由远及近的声音,划破春日的宁静

技术队、法医队,来了

而藏在这片春草之下的秘密,才刚刚被掀开第一道缝隙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郊外春日的平静,几辆警车稳稳停在路边,警灯闪烁,把原本柔和的草地映得一明一暗,气氛瞬间紧绷

唐希妤上前几步,跟带队的警员快速交代情况,声音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现场从中心向外围拉警戒线,只留技术队和法医进入,无关人员一律拦在外头,脚步放轻,别踩乱任何草痕”

警员立刻行动,黄色警戒线很快拉开,将那片深草团团围住,刚才还轻松自在的郊游地,此刻成了严肃的凶案现场

法医提着工具箱快步走来,裴然主动上前,低声把自己刚才观察到的信息简洁说明:“死者为年轻女性,死亡时间不长,尸体出现尸僵,出血集中在身下,暂时没看到明显大面积喷溅血迹,具体致命伤需要近身检查。旁边那只野兔,死亡时间更早,血迹和现场重叠”

法医点头示意记下,戴上手套和鞋套,小心翼翼进入中心现场,尽量不触碰任何多余物件

裴然退到安全线内,没有再上前,他性子温和,懂得分寸,不越界、不干扰,只安静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提供专业意见

江子衿始终没靠近尸体,而是沿着警戒线外围慢慢踱步,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一寸一寸扫过,被压倒的草、折断的草茎、泥土上浅浅的印记、风吹过来的方向、远处能观察到这里的视角……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破案时的专注几乎全部写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

时洛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扎堆,也没有多余动作,他看似闲散,实则把所有流程都看在眼里:警戒线范围、警员站位、现场入口、可能的目击者方向、地形高低差。律师的本能让他习惯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细节归档,以备后续

唐希妤守在现场最外侧,一边统筹指挥,一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江子衿身上。多年配合,她清楚,这个男人一旦安静低头走路,就是在脑子里拼地图

没过多久,法医站起身,摘下口罩,声音沉稳:“队长,初步结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致命伤在颈部,利器切割伤,伤口深、角度稳,一刀致命”

唐希妤眉头一紧:“反抗伤?”

“双臂、手掌都没有明显抵抗伤,身上也没有拖拽造成的大面积擦挫伤,说明——死者很可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甚至……”法医顿了顿,“是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裴然轻轻点头,低声补充:“和我刚才观察的一致,姿势相对自然,没有剧烈挣扎痕迹”

江子衿这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尸体位置,没说话,却微微眯起了眼

“死亡时间大概在多久?”唐希妤问

“初步判断,三到三个半小时左右,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唐希妤立刻在心里换算时间——正好是他们四人在草地上休息、散步的那段时间

他们离凶案现场,只差一点距离

风从草坡上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现场有没有找到凶器?”

时洛在远处摇头说道:“目前没有看到刀具、刀片之类的利器,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应该能找到,但中心现场没有”

唐希妤立刻吩咐:“安排人以尸体为中心,向外辐射搜,一寸草都别放过”

这时,一名技术队警员蹲在尸体不远处,忽然开口:“唐队长,这边有东西”

几人同时看过去

警员戴着白手套,指尖捏着一节极细、极短的银色碎片,不大,比指甲盖还小,在绿色草丛里几乎看不见

“像是金属饰片,”警员低声说,“不是草里本来就有的,应该是有人留下的”

江子衿缓步走过去,弯腰细看,他没碰,只是盯着那碎片看了几秒,又抬头顺着落点往四周看,目光在草茎上停了停:“不是被风吹过来的,落点稳定,是从近处掉落的”

时洛也看了一眼,淡淡开口:“质地偏亮,不像旧物件,大概率是近期佩戴或携带的东西,比如饰品、包扣、刀具装饰、衣服配件”

唐希妤点头:“收好,标记位置,回去化验”

现场取证有条不紊地进行,拍照、固定痕迹、采样、记录,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江子衿忽然又看向那只死兔子,目光在兔子尸体和死者之间来回两次,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另外三人耳中:“兔子死在我们到达之前,血迹先留在草地上”

唐希妤接话:“你还是觉得,兔子和凶案有关?”

“不会是巧合”江子衿语气平淡,却异常肯定,“同一个位置,先后出现一死一亡,中间间隔时间这么近,太刻意”

裴然轻声分析:“野兔伤口看起来是撕咬或撞击造成,不是利器,和死者致命伤不一样,但……”他顿了顿,看向那片被反复压塌的草:“凶手有可能是在我们离开后,利用这片已经有血迹、看起来‘脏’且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下手,别人远远看到血迹,只会以为是动物,不会靠近”

时洛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冷静客观:“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知道这里有动物尸体,故意选在这个位置作案,利用现成的血迹掩盖一部分痕迹,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一句话,点破关键

唐希妤眼神一沉:“熟悉这片地形,还知道这里有死兔子……”

裴然看向江子衿

江子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说了一句:“凶手,很可能在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

话音落下,风忽然大了一点,深草疯狂摇晃,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无数道细碎的呼吸,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他们四人在草地上说笑休息的时候,凶手可能就躲在草丛深处,静静等着

甚至可能,从头到尾,一直看着他们

唐希妤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寒意,立刻安排:“扩大搜索范围,排查附近住户、游客、车辆,调周边所有能调的监控。死者身份尽快确认,通知失踪人口科室比对”

江子衿再次看向那片深草,眼神锐利而清醒

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随机杀人

是有备而来

是蓄谋已久

是藏在春日温柔表象下,冰冷、精准、带着算计的谋杀

裴然站在他身侧,温和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只有沉稳

时洛安静立在一旁,清冷的眉眼间藏着冷静,所有现场信息在他脑中不断梳理、整合

唐希妤站在警戒线前,一身利落,眼神坚定

四个各有锋芒的人,站在同一片春草之上,面对着同一桩藏在绿意深处的凶案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

而藏在这片草地里的第二、第三、第四个秘密,正等着他们一一掀开

现场勘查还在继续,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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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杀
连载中旧古重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