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连风都是软的
城郊这片野坡没怎么被人踏足过，漫山遍野疯长着一人多高的长草，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草叶沙沙作响，混着泥土与野花的淡香，漫进鼻腔里，整个人都跟着轻了几分
难得四人都凑齐了休息，唐希妤一拍板，直接把大家拽出了城市，来这儿好好喘口气
她向来雷厉风行，连郊游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后备箱塞满了水、干净的纸巾、点心与水果，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下车时她率先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眉眼弯起：“总算逃出来了！再在局里对着那些卷宗，我人都要锈掉了”
裴然跟在她身后下车，动作轻缓，下意识拍了拍衣角的微尘，他对陌生环境始终带着一点浅淡的拘谨，可眼底藏不住柔和，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语气放松：“这里很漂亮，空气也好”
时洛停好车，慢悠悠走过来，平日里在法庭上那种高岭之花般的清冷淡了许多，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张扬，却让人觉得好接近：“难得休息一次，希妤选的地方当真不错”
“还用你说？！”唐希妤满脸骄傲
江子衿走在最后
他话不多，整张脸生得清俊柔和，看着有些软萌，可气质偏淡，往那儿一站，不吵不闹，却自带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他没发表什么感慨，只是目光轻轻扫过整片草坡，安静地跟着三人往前走
草长得太高，时不时会扫过手臂，带着微凉的湿润
唐希妤走在最前面，像个开路的小队长，时不时回头招呼：“小心点啊，别被草绊倒了”
裴然走在中间，对谁都贴心，听见这话便轻轻应了一声，还顺手扶了一把旁边差点被草绊到的江子衿
江子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稍稍稳了些，也下意识放慢速度，和他保持在同一节奏里
裴然走在另一侧，目光随意落在四周，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语气轻松：“平时不是医院就是案卷，好久没这么走过路了”
“可不是嘛，”唐希妤立刻接话，“等会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我带了时洛喜欢的那款——”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了顿，时洛眉梢微挑，却没追问，只是轻笑一声，那点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柔和
裴然看着两人互动，也轻轻弯了弯眼。他性子温顺，看别人开心，自己也跟着舒心
江子衿依旧话少，可眼底没有平日面对案件时的锐利，只剩一片平静，他不擅长热闹，却不排斥身边的热闹，四个人走在一起，明明没说多少话，气氛却舒服得不像话
走了一段，唐希妤看中一块相对干净、视野又好的小坡，立刻挥手：“就这儿了！歇会儿，填充肚子好了！”
她手脚麻利地铺开干净的垫子，裴然顺手帮忙，动作细致又稳妥，时洛则把包里的点心一一拿出来，分类摆好，干净整齐
江子衿没抢着干活，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大家都弄好，才轻轻坐下，姿态放松
唐希妤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推到中间：“江大顾问，怎么要我们亲自喂你？！”
江子衿轻笑，“那倒不用，我还嫌你们过于粗鲁”
“老江你太刻薄了吧？！”
裴然拿起一块，小口慢慢吃着，举止温和；时洛挑了块不酸不甜的，吃得慢条斯理；唐希妤最不拘束，一边吃一边碎碎念，吐槽最近局里的琐事，抱怨卷宗堆成山，说得生动又有趣，听得另外三人时不时轻笑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而不烈，落在身上懒洋洋的。远处有鸟雀轻鸣，风卷着草香飘过，没有警铃，没有案卷，没有解剖台，也没有唇枪舌剑的法庭
就只是四个普通人，在春天里，安安静静郊个游
“还是这样舒服”唐希妤靠在身后的草堆上，眯起眼睛，“要是再来一个案子，我一定要睡个三天三夜”
裴然轻声附和：“偶尔这样出来走走，心情会好很多”
时洛看向远处起伏的草浪，淡淡开口：“确实比在写字楼里透气多了”
江子衿没接话，只是安静坐着，目光落在远方，他不爱说话，可只要身边这几个人在，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安稳，没有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淡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东拉西扯，从天气说到小吃，从路上的风景说到偶尔遇到的趣事，轻松又自在
歇够了，唐希妤一拍腿：“走，再往前逛逛，听说前面有片小野花，开得特别好看”
她率先起身，裴然紧跟着站起来，顺手把垫子边角整理干净，时洛慢条斯理地跟上，江子衿也默默起身，四人再次走进那片深绿的长草之中
越往深处走，草长得越密，几乎要没过腰际
走着走着，江子衿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原本松弛的眼神，极轻地一凝
不是惊慌，只是一种常年与案件打交道的本能，让他一瞬间捕捉到了不对劲
裴然第一个注意到他停下，也跟着站住：“怎么了，江子衿？”
唐希妤和时洛也回过头
江子衿没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不远处那片长得格外茂密的草丛
“那里”
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清淡，却让另外三人瞬间绷紧了一点神经
唐希妤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轻松，快步上前几步，时洛与裴然紧随其后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清新的草木气息里，便多了一丝极淡、却格外刺鼻的腥气
裴然的眉尖轻轻一蹙
他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唐希妤伸手，小心拨开层层叠叠的长草
下一瞬，一摊新鲜的血迹，赫然撞进所有人眼里
血迹晕开在嫩绿的草叶上，颜色深暗，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润，顺着草缝渗进泥土里，在一片温柔的绿色里，刺眼得要命
唐希妤的神情瞬间严肃：“有血”
时洛站在外侧，没有靠近，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草丛，观察有没有脚印、拖拽痕迹、异常折断的草茎
裴然则蹲下身，尽量不触碰任何东西，只借着阳光仔细观察血迹形态、滴落方向与浓度，他动作轻而稳，温和的神情里多了几分专业的沉稳“血量不算小，但形态不太像人血”他轻声开口
江子衿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那片血迹与被碾压过的草痕
他破案时眼神格外亮，所有的寡淡都被锐利取代，目光一点点扫过草丛倒伏的方向、血迹扩散的范围、周围有没有毛发或残留组织
“或许”他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他伸手，轻轻拨开更深一层的草叶
一只体型异常大的野兔，蜷缩在草丛深处，身体早已僵硬，皮毛上沾满暗红的血，一侧有明显的伤口，正是这摊血的来源
虚惊一场
唐希妤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往下说，可谁都明白
时洛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眼底重回一点浅淡的笑意：“只是野兔，还好”
裴然仔细确认过伤口，没有人为刻意虐杀的诡异痕迹，更像是野外遭遇袭击，挣扎逃到此处力竭而亡，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腿：“应该是被其他动物伤到了”
江子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草丛，目光在几处可疑的草痕上停了一瞬，没多说，只是微微点头
“走吧”
刚才一瞬间紧绷的气氛，再次散开
四人转身往回走，刚刚那点小插曲，被当成一场无伤大雅的惊吓，抛在了脑后
阳光依旧温柔，春风依旧和煦，绿浪滚滚，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不会被打破的画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摊兔子血，只是一个冰冷的开场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色还亮着
唐希妤刚拉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铃声急促刺耳，瞬间撕碎了所有轻松
她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是局里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干脆利落：“4号刑侦队队长唐希妤”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轻松爽朗，变成刑侦队长独有的严肃冷峻
“……位置确认？”
“……知道了”
“保护现场，任何人不准进入，不准触碰任何东西，我们立刻到”
挂掉电话，空气彻底凝固
裴然的心轻轻一沉，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时洛也站直身体，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疏离的律师
江子衿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那是属于侦探面对凶案时，独有的清醒与锋芒
唐希妤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冰
“接到报案”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得让人发冷“就在我们刚才郊游的那片草坡里——”
“发现了一具尸体”
风还在吹，草还在绿，春日的暖意依旧铺天盖地
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爬上脊背
刚才那只死兔子，那摊不起眼的血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诡异至极
没有人再说话
江子衿一言不发，直接拉开副驾车门
裴然紧随其后，温顺柔和尽数收起，只剩下面对凶案的沉稳
时洛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驾驶座
唐希妤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连绵温柔的绿草地，眼神坚定
一场轻松的春日郊游，到此为止
取而代之的，是藏在万顷春草之下，冰冷、血腥、阴森的凶案现场
引擎启动，车子掉头，朝着那片看似无害的长草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