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狼袭

一直到午时,这山中的雾才隐隐消散,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轮廓。

魏绍来找薄翎时,见他刚从营帐里钻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红的,只是比昨日那身薄一些,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冷白色的锁骨。

魏绍看愣了一瞬,才开口道:“雾散的差不多了,等用完午膳我们就进山,今日定要寻到那白狼。”

薄翎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提步向薄九所在的营帐走去。

魏绍盯着薄翎的背影。

他很少见到薄翎对什么东西上心,心里难免有些吃味,忍不住开口劝道。

“薄二,那人身份未明,你把他留在身边,小心他别有用心。”

薄翎的脚步未停,只是声音顺着风传来,格外的清晰:“不,从把他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只是我的狗了。”

还没等薄翎走近营帐,帘子就被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探出来,苍白,修长,指节分明。那只手在帐帘边缘顿了顿,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帘子被彻底撩开了,是薄九。

薄翎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薄薄地铺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露珠闪烁,像一地碎银。鸟儿在头顶的枝桠间重新开始啼鸣,声音清脆而短促,再无晨时那种被雾打湿的朦胧。

薄九矮身钻出营帐,站到他面前。薄翎这时才发现,此人除了长得极好,还极为高挑,比他高了大半个脑袋。这荒山野岭的,也不知吃了什么长得这么高。

薄翎上下打量了几眼,像在视察自己所有物一般,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这才开口道:“等会我要进山寻狼,你留在营地休息,我会派碧鸾照顾你。”

静默了片刻,薄翎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时,薄九的声音突兀的响起,还是有些沙哑。

“不,我同你一起进山。”

薄翎笑了,那双狐狸眼中趣味盎然,“你现在这身体状况跟我进山?若死在了半路,我岂不是白救了。”

这语气理所应当,就像是薄九身上的伤不是他所致一样,

“不妨事。”薄九开口,嗓音低沉。

薄翎这人的第六感极为敏锐,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薄九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虽然他跟魏绍说的是薄九已经是自己的狗了,过去的身份无需细究,可这狗若有二心,那就不一样了。

“你有事瞒我。”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可薄九没有开口,只是那双灰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薄翎。

半晌。

薄翎说:“行。”

说完,转身便走了,他不打算追问,可他也不打算装作没看穿。只是没了同薄九一起用膳的心思。

到了未时,阳光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暖意,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营地中央,章承文在一旁检查弓弦,嘴里不停歇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嫌这白狼太难找还耽误了大半日功夫。而魏绍则是难得的安静,他往水囊里灌着水,又开始摆弄起他的箭囊,可目光偶尔朝薄翎那顶营帐的方向瞟去。

帐帘被掀开了。

薄翎走了出来,一头乌发尽数束起,高高扎在脑后,马尾如瀑如绸。他正将一柄短刀别进腰间的皮扣里,碧鸾翠翘紧跟在他身后,打扮的也格外干练。

潘家兄弟带着崔明知先行进了山,其他人也三五成群的陆续出发。

不多时,营地里只剩下薄翎几人,魏绍和章承文也没走,主要是魏绍想与薄翎同行,章承文无奈陪他。这次,薄翎没再拒绝。

又等了片刻,薄九出来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劲装,不算合身,袖口略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腰带却束得紧紧的,将腰身收得劲瘦利落,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开过刃的旧刀。

他上前走到薄翎的身侧,但薄翎没理他,他便混在了一众小厮里。

魏绍瞧了他一眼,这是魏绍见薄九的第一面。他对薄翎带回来的这个人很是好奇,但见薄翎好像对人失去了兴趣,便也没有投入更多的关注,转头和薄翎讲话了。

一行人进了山,薄九离着薄翎几步远,抬头便能看见他的背影。红衣张扬,那束墨色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也没有为自己驻足片刻。

他望着薄翎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中蕴藏着化不开的浓墨。

那冷冽如霜刃的寒光,此刻悄无声地慢慢融化了。不是变暖,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浓稠、更滚烫的东西。他瞳孔微微放大,而原本眼瞳中的灰色渐渐被更深沉的颜色吞噬,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于是整碗的清水都变成了墨色。

天色渐晚,林间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去,众人燃起了火把,继续深入。而越往深处走,树冠越密。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的林子忽然开阔了一些,穿过一片灌木丛,露出了后面几棵将近枯死的老树,树皮已然剥落,能看见木质的纹理。一个随行的老仆忽然压低声音叫住了众人。

他以前是山里的猎户,后来成为了魏家的家仆,但对于从前生活的本能,他从未忘记。所以对山林里的痕迹格外敏锐。

“少爷,您看。”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齐腰的灌木丛,露出一小片被压平的枯草和泥地。泥地上有一行清晰的爪印,像狗,却又比寻常野狗的爪印大了一圈不止,趾缝间还沾着些许白色的细毛。

白狼的踪迹。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围上来查看。章承文蹲下去比了比爪印的大小,压低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比我的拳头还大一圈。”

那爪印在湿润的泥地上印得很深,看得出那狼体型不小,大约是成年了。

薄翎没有凑上去,碧鸾给他递了水囊,他啜饮一口,站在一处石头上休息。

翠翘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的向薄九那边瞥一眼,说:“少爷,昨日我给他包扎的时候,那一身伤不像是普通人。”

顺着翠翘的话,薄翎抬眼看了过去。

薄九站在人群边缘,身影几乎融进树影里。他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在薄翎看向他时,他似乎有所感应,同样的抬眼看了过来。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视了一瞬。

薄翎将视线收回,望向更深处的密林。

“狗唯一的长处就是对主人保持忠心,若连这都做不到,那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翠翘没再接话,只是接过水囊帮薄翎收好。

跟着那老仆,顺着爪印的方向往前继续寻找,没多久,又在另一处苔藓上发现了擦蹭的痕迹,几缕白色的绒毛黏在树根缝隙里。

他捻起绒毛在指间搓了搓,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神色变得笃定起来。

"近了,就在这片林子里,不会超过一里地。"

魏绍按捺不住地搓了搓手,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转头朝章承文咧嘴一笑:“找到了!今日非得把这白狼逮住不可!”

章承文也同样的兴奋,迫不及待的拿出了他的乌骨弓,只等寻到那白狼。

薄翎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对猎狼之事并不关心,倒是碧鸾和翠翘双双抽出了刀,一前一后护住薄翎。

“白狼凶残,少爷小心些——”

只是话音未落,老仆却忽然变了脸色。

“等等。”那老仆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对的动静。他站起身来,偏着头,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密匝匝的灌木丛和树木之间的暗影。

薄翎也察觉到了。

他脚步一停,静耳倾听。林子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异乎寻常,甚至连鸟叫都停止了,只剩下山风拂过树叶留下沙沙的声响。一种紧张的氛围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那老仆好像似有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寂静中缓慢地合拢。

紧接着,林子深处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呜呜声。

不是一声。是此起彼伏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在传递某种暗号一般。那声音低沉而含混,夹在风里,若有若无,可一旦听清了,便让人脊背发凉。

老仆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魏绍,急促的开口:“少爷……是狼群。”

话落,魏绍瞳孔骤缩,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章承文也同样如此。

周围的灌木丛中开始有暗影浮动。先是几点幽绿色的光在树影深处亮起来,就像传说与怪志中为亡魂引路的鬼火,幽幽一点,明明灭灭。

然后那绿光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在暗影中缓缓移动,形成一个越来越紧的、无形的包围圈。

所有人一瞬间陷入了惊恐的情绪中。

薄翎眉蹙起来时,像远山在暮色中忽然收拢了峰峦。此刻压着一团沉甸甸的暗云,那双漂亮的眸子都被压得带了三分戾气,目光沉沉地扫视狼群的方向。

老仆面色铁青,低声快速道:“这狼群怕是几十头,数量极其庞大。而且肯定有头狼,寻常狼群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包过来,定头狼在后面压阵,它们才敢这么大胆。”

他握着猎刀的手忍不住的颤抖,可声音还算是稳的,他说,“少爷,不能硬拼。围住了就没活路了,咱们得先退——”

可他话音未落,身后一片灌木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头灰黑色的狼猛地从暗处蹿出来,呲着白牙,低吼一声,将最靠外围的一个随从扑倒在地,那是魏家的一个仆人。

那人惨叫一声,被狼咬住了胳膊,血腥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狼群从灌木丛中涌出来的那一刻,场面就乱了。

原本还隐隐形成戒备圈的人群一下子散了,魏绍想都没想就拔刀冲了上去,一脚踹到那头狼的腰腹,灰狼嚎叫一声翻滚出去,转而盯向魏绍,露出了獠牙。

等魏绍动手,其他人才回过神来,纷纷持刀对准狼群,搏一个生机。

可更多的狼影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到了明处——灰的,黑的,甚至毡着泥浆的,而狼群中一头健硕的白狼格外显眼。

那是白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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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犬衔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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