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刀

白狼王仅出现了一瞬,又退回到密林中,而狼群随之涌了上来。

薄翎也拔刀在手,碧鸾与翠翘将他护在身侧。他目光迅疾地扫过周围。在瞬间做出了判断——狼群数量太多了,分散合围的架势很老练,背后那条通往溪涧的下坡路暂时还敞着,可那方向地势陡峭,一旦退起来阵型必然松散。

他正要开口喊魏绍收缩阵型,余光里却捕捉到了一道悄无声息靠近的身影。

薄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张苍白冷冽的面孔在混着血腥味的空气中半明半暗,他没有带任何防身的武器,只是站在那里。

在薄翎察觉到他时,薄九偏过头来,灰色的眼睛隔着极近的距离望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神色,甚至连紧张都看不出来。他就那样看着薄翎,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看着薄翎蹙着眉、握着刀、在混乱中飞速思考的模样。

火把的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两人之间明灭了一瞬。薄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浮起一道几乎称得上戏谑的弧度。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混在狼嚎和魏绍章承文的喊骂声中,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薄翎的耳朵。那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混乱格格不入的、近乎悠闲的调子:“主人。”

薄翎的眉蹙得更深了一分,却没有转过头来看他。

薄九不紧不慢地又往前凑了半步,近到薄翎能闻见他身上那股伤药混合着山林夜露的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故意拖长尾音的意味:

“那么多狼,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你”的时候,那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薄翎什么——你说了算。你是主人。你得管。

薄翎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混乱的火光与狼影,他看了薄九一眼,薄唇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滚。”

周围的狼嚎和刀兵碰撞声嘈杂得几乎要把这个字淹没,可薄九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更像被那一个字烫了一下似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转过头,真好看到了薄翎的后脑勺。那束墨色的高马尾在搏斗中荡漾着,而束发的暗红发带被风卷起飞扬开来,那抹红色不经意的从薄九面上撩过,薄九的视线瞬间追着那截发带走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薄翎紧绷的侧脸上。

他的嘴角了起来。弯得很大,大到他那张苍白冷冽,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此刻竟然浮起了一层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神采。

薄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放慢拖沓的,近乎挑逗的调子:“你……让我滚?”

他顿了顿,像是品尝了一下那两个字余韵,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为短促,像是喉间漏出来的一声气音,可那一声里装着的东西,比方才所有狼嚎加起来都让他兴奋。

“我不滚。”他轻轻说,不知从哪个被狼咬死的侍卫身上抽出一把断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狗总要站在主人的身侧,不是吗?”

说完,便持刀立在了薄翎的身后。

一把断刀,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人,却在他站定那一刻,把薄翎的背后死死的守住了。他的姿态与方才那副戏谑的模样判若两人,肩背微微弓着,刀尖朝外,那双灰眸中泛起凶狠而冷冽的光,好似一只要用尖牙与利齿撕裂所有觊觎着他珠宝的恶兽。

薄九就在那,告诉所有人:我站在这里,就不会有东西从这边过去。

狼群围着他们打转,绿莹莹的眼睛像一圈不会熄灭的鬼火,越来越密。地上已经躺了两三头狼的尸体,可更多的狼从暗处涌上来,填补了那些空缺。

碧鸾与翠翘皆与狼群混战,而章承文武功稍差,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狼咬伤了大臂,整个人面色惨白。魏绍一手架着他,一手持刀,在狼群的围攻下明显力不从心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丛林中与狼群战斗,只会四面受敌。

"退!往溪涧方向!"薄翎断喝一声,红衣在狼群中一闪,短刀劈开一头扑上来的灰狼脖颈,热腾腾的血溅在他袖口上,暗红洇入赤红的布料,几乎看不出分别。他一边挥刀一边后退,步伐稳而快,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逼退那些试图从正面扑咬的狼。

薄九始终贴在他身后。灰色身影像是黏在了薄翎身上一样,半步不落。

他的刀法不算漂亮,甚至称得上粗陋,每一刀都带着山匪路数的那种狠辣与实用——不求好看,只求杀敌。刀刃专往狼的脖颈、腰腹等薄弱处招呼。他胸口那道箭伤大概已经裂开了,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像一口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却始终没有漏掉半步。

边打边退的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狼群虽然凶狠,可它们到底还是畏惧火光与刀兵,在用血和人命换来狼群的创伤后,众人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溪涧的水声越来越近,空气中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而脚下的泥土也渐渐变得松软起来。

可狼群依然远远的跟着,阴魂不散,像一群甩不掉的影子。

溪涧两侧皆是石壁陡坡,现在狼群只能从正面和有限的侧面进攻,防守的压力骤然变小。

阵型在混乱中勉力收拢,终于在溪涧边的一块卵石滩上勉强站住了脚。

薄翎心底稍定——至少不会腹背受敌了。

这次进山还是太过于莽撞了,也没有人想到邙山藏着数量如此之多的狼群。

魏绍拖着章承文,踉跄着退到了溪边的碎石滩上,血顺着他的指缝渗进卵石缝里,又被溪水冲淡成浅粉色的一缕,无声地流向下游。碧鸾手臂上三道血淋淋的爪痕让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而薄九的刀已经卷刃了,不知道换了第几把,胸口上的箭伤完全撕裂,痛的没什么知觉了。

薄翎指挥着,让还有战斗能力的人提刀戒备,守卫在外侧。翠翘忙着帮伤患处理伤口。

他目光微沉,眉头沟壑难平,扫视了一圈,脑中飞速转动,寻找破局之法。

忽然,溪涧上游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混着溪水的流淌声和夜风。起初若有若无,随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面被猛然擂响的鼓。那是马蹄声,有人赶来了。

薄翎只听了片刻,便认出了那马蹄声的节奏,而魏绍也听了出来。

劫后余生般大喊了一声:“得救了!”

话音未落,十余骑人马已经从上游的密林间冲了出来,马蹄踏碎溪边的卵石,溅起一蓬蓬水花。为首的一人手中提着一柄长弓,正是先行进山的潘大,而崔明知和潘二紧随其后。

七八个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各个腰悬刀剑、手持弓弩,一看便是有备而来。他们冲入溪涧边缘的瞬间,弓弩齐发,数支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入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灰狼的肩背与腰腹。灰狼惨嚎着翻滚出去,狼群的气势顿时被压住了一头。

潘大在薄翎身侧勒马悬停,崔明知也下了马,只有潘二跟着护卫冲了出去,手里拿着一狼牙流星锤,一锤便将数只狼抡飞。

崔明知走近,才看到魏绍身旁已经昏死过去的章承文,眉头一皱,随即,又庆幸起来。

幸好他们赶到的及时。

还是潘逸兴见入夜了,薄翎他们还没回来,提议带人进山寻找。山路崎岖,他们本想从顺着溪涧绕进来,没想到正好撞见了被狼群围捕的薄翎一行人。

潘逸兴则是潘大的名字,而潘二名云飞。

有了这个七八个算是骑兵的护卫加入,形势瞬间翻转。狼群被死死压在了对岸林子边缘。灰狼们数次冲锋,都没能冲破箭雨的封锁,反倒又丢下了数具尸体。狼群的开始畏缩,不敢再莽撞的上前。

终是退意萌生,那绿幽幽的兽瞳在婆娑的树影中沉了下去,低沉的呜声变成了代表撤退的短吠。

可就在狼群即将彻底退散之际,林间深处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狼都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呜咽了几声后,齐刷刷地伏低了身体,尾巴夹紧。灌木丛深处,一道白色的影子缓慢而从容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直藏在阵后的白狼王,不知为何现在出现了。

在白狼王出现的一瞬,薄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甚至都没注意到身旁薄九的异样。

“翠翘,弓。”

翠翘犹豫了一瞬,她清楚地知道薄翎想干什么,可若真这么做了,薄翎藏了那么久的秘密必然暴露。

“别让我把话重复第二遍。”

薄翎的声音冷极了,这次他是真的生了气。

无法,翠翘将一直背着的拓木弓交还到薄翎手上,同时递过一支雕翎箭。

只见薄翎微微侧身,搭箭上弦,弓臂在他掌中弯曲如满月。雕翎箭在溶溶月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对准了白狼王的左胸,手指搭在弦上,整个人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

松弦的刹那,羽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风声的尖啸,似要直取白狼王的心脏。

可薄翎的手指松开的那一刹那,薄九的眼睛动了。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眸光追随着那支箭一瞬间变得锐利。身体比意识更显反应。右肩猛地一沉,左脚蹬地。

箭已离弦,可一道灰色的影子比他更快。

刀刃在昏暗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他扑出去的时候,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刀刃与箭杆交击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咔嚓"。木质断裂的声音细而密,像一根琴弦被猛然绷断。

那支箭断了。前半截失了力道,歪歪斜斜地坠落在白狼王脚边,箭簇在卵石上磕出一声轻响,弹了弹,滚进了溪水边的苔藓里。后半截还裹着箭尾的羽翎,被水冲走了。

上一秒还誓死守护在他身侧的人,下一秒持刀斩断了他的箭。

薄翎垂眸看着那截断箭在溪水中打了一个旋,被水冲走。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只浮在唇角。他的眼睛没有弯,眼底依然是那层沉沉的、被冻住了的平静,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

薄翎的目光从断箭沉没的地方抬起来,顺着那只握着短刀正在淌血的手、那条微微弓起的、带着伤还没痊愈的脊背,最后落在陆凛那双灰色的、正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上。

他望着陆凛,笑容深了几分,然后开口:“好刀。”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那个笑容里溢出来的多余的余韵,不疼不痒,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夸奖。

“我喜欢你这一刀。”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夸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狗,“斩的真准。”

少爷生气,狗居然学会咬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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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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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犬衔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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