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火光中。
那人的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紧接着,露出了那双灰色的眸子。可那灰眸露出来的刹那,没有半分初醒之人的朦胧,在睁开的瞬间,就已经是清明的,而烛光映进去,像照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薄翎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像是某种野兽在黑暗中被火光刺痛时本能的收缩。随即,瞳孔散开,重新适应了光线,将薄翎的倒影完整地纳入其中。
那目光让薄翎微不可查的愣了一瞬。
因为,那是猎人注视猎物的眼神。不,更确切地说,是猎物在濒死的瞬间,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有一口利齿,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将目光化成枷锁,死死地套在了猎人的脖子上。贪婪而疯狂,好似暗室中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忽然被风鼓动,烧成了一簇明灭不定的光。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整个人倏然紧绷如同一把被拉成满月的弓。
他将呼吸压得极低,那双眼睛已经全然醒了,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也带着野兽的贪婪。就像是一匹山林里的孤狼,哪怕断了一条腿、流尽了血,依然在无声地计算着反咬的可能性。
薄翎不喜欢这个眼神。
一点也不喜欢。
那人试图撑起身体。
肩背猛地一挺,手肘撑着毡毯坐了起来,即使胸口的剧痛在下一秒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就直愣愣的盯着薄翎,如同野兽般,咬定后就不松口了。
薄翎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恶劣的**在悄然滋长。
于是,薄翎伸出了手。
“啪!”
白皙修长的五指,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利落精准地扇在了那人颊侧,没有犹豫,没有收力。
清脆,短促,毫不留情。
那人的脸被猛地扇向一侧,狼狈的垂首,随即便安静了。
整个营帐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眉眼。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的醒目。
可他依然没有出声。
然而,慢慢的,他把头转了回来,用舌尖顶了顶被薄翎扇过的那侧腮帮子,嘴角却牵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那弧度中,薄翎看不到温度,反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侵略性的玩味。这头饿极了的狼终于闻到了血的气息,獠牙还没露出来,眼底却已经烧起了火。
薄翎也不在乎,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人面前,缓缓弯下腰,与那人的目光平齐。
近距离下,那张惊艳的脸几乎占据了那人整个视野。眉眼昳丽,一双狐狸眼格外的勾人,眼尾好似还有一抹天生的红晕在烛光下隐现,可他的神情骄矜又漫不经心,宛如一株艳丽的曼陀花,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你看清楚了。”他说。
薄翎伸出手,将手指点在那人还在沁血的伤口处。
“这一箭,我射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双灰色的眼睛上滑过,落到那人胸口洇开的血迹上,又慢悠悠地移回来,重新锁住那双灰眸。
“你的命,我救的。”
说完,薄翎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他。
“所以。”他说,“从现在开始,你这条命——”
薄翎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是我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更没有威胁的语气,薄翎就是在陈述着某个事实。
但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帐篷里的温度仿佛低了几分。烛火不安地跳了一下,在那人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那人看着他。灰色的瞳孔里,那簇偏执的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听到这句话后,烧得更旺了些许。他的嘴角微微的抽动了一下,不像是笑。而那双眼睛,那双深灰色的、冷冽到极致的眼睛,此刻却漾开了一层极淡的光。
像是被那记耳光打碎了某些东西,又在“你这条命是我的”这句话里,拼凑成了新的轮廓。
而薄翎精准的捕捉到了那一缕异样。
“你的命是我给的,也是我留下的。”薄翎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只属于这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所以,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狗。”
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跃动,将两个人的轮廓投在帐篷壁上,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随后营帐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很长的沉默。
那人喉结轻滚,脸上的巴掌印还未褪尽,在烛火下泛着红。他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灰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薄翎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刚刚落网的猎物看清笼子的形状,自己做出选择。
夜风轻轻掀动了帐帘,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和魏绍他们远远传来的、已经有些含糊的笑闹声。帐内这方寸之地,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艰难挤出来的,低得几乎被帐外的风声盖过。
“……名字。”
薄翎偏了偏头。
“什么?”
“你的名字。”那人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薄翎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微微怔了一瞬,随即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薄翎。”他说,“记住了,你的主人叫,薄翎。”
“薄翎。”
那人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间,轻轻地默念了一遍,像在品味。
等那人再次看向他时,薄翎突然开口道。
“薄九,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薄翎没有去询问他的名字,而是给他起了一个新的。
因为名字属于过去,而现在,他属于薄翎。
“……薄翎”,他声音沙哑的不像样,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磨过的粗粝感,"薄九。"
他在重复这两个名字。薄翎的名字,和自己的新名字。像两只咬合在一起的机关,咔嗒一声,终于对准了位置。
薄翎记不起是谁说过的了,因为说这句话的那人,已经走了。
她说,名字是人与人之间唯一的联系。这世上的人来来去去,皮囊会老,恩仇会淡,连恨都未必长久。可若记住了彼此的名字,那就代表你们在彼此的心里扎了根,走到哪儿都带不走、丢不掉。
他不信这些,一个人名而已,写在纸上是墨迹,叫出口是声音,风吹一吹就散了,能有什么分量?
可那人问了他的名字,而他又给那人起了名字。
薄翎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前脚步一顿。
“好好养着。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养狗,不养废的。”
然后薄翎就出去了。
就这片刻之间,夜风吹了进来,烛火被猛地吹挨了矮了一截,隐隐在熄灭的边缘,可到底还是立住了。昏黄的光重新铺满帐篷,照亮了那人苍白冷峻的侧脸,或者说,薄九的脸侧。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在想什么。
帐外,薄翎站在夜风里,红色的衣袍猎猎翻飞。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弯细细的银月,脸上的表情很淡很淡,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嘴角似乎还留着方才那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吩咐在外值夜的碧鸾给薄九备些吃食,便去另一营帐休息了。
没人注意到的是,密林深处,一双属于野兽的眼睛正盯着整个营地。
第二日。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翻过山脊,天色却已经一点点地亮起来了。
可那种亮不是太阳升起后的通彻明亮,而像是一点浓墨被流水冲淡。退变为青灰色,在天幕上层层晕染开来。整座邙山都被笼在一场浓得化不开的雾里,像天地忽然被人穿上了一层白色纱衣,一切都白茫茫的。
空气也是凉的,带着草木清冽的和露水湿润的凉意。营地也笼在这片大雾里,帐篷的轮廓被雾抹得朦胧。篝火早已熄灭,灰白色的灰烬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
薄翎掀帘出来时,扑面而来的混着松脂、苔藓、和泥土被夜露浸透后翻出的那种微微发涩的水汽。
他的这身红衣在这片白蒙蒙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抹浓烈而沉静的赤色,好似朱红的丹砂融进半盏清水中,化不开,也散不尽。
他在帐前微微眯了眯眼。
雾气太浓了。
十步之外的树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更别说看清什么了。
薄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凉意顺着鼻腔直入肺腑。
他转身往回走了一步,掀开身后那顶帐篷的帘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帐内昏暗极了,烛火早已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灯盏里,而唯一的光亮来自薄翎掀开的那一道缝隙。
营帐里的人还未醒,躺在毡毯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薄翎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将空气中的湿冷隔绝在外。
雾气太浓,根本无法进山,今日大概是要在这营地里耗上大半日了。他走回早已熄灭的篝火边,在湿漉漉的木桩上坐下,也不讲究。任那红衣的下摆垂落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很快,一圈深色的湿痕洇散在衣摆。
可薄翎也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眼前这一片茫茫的白。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鸣,被雾裹得软绵绵的。薄翎抬头,正好瞧见那惊鸟从远处的山林中飞掠而出,只一个黑点,转眼消失在蒙蒙的白雾中。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真切。
可他知道里面躺着那个人。
叫薄九。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轻轻滚过,像一颗石子坠入原本风平浪静的潭水,悄无声息,可涟漪却扩散开来。
少爷要开始训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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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薄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