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篝火

“碧鸾。”

碧鸾垂着眼帘闻声快步上前,低头查看那男人的伤势——箭从后背没入胸膛,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也不知是止住了,还是流得差不多了。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手上动作赶紧利落,先将箭杆齐根截断,又迅速按压止血、撒上金疮药,简单的包扎一番。而若想拔出箭头,还需要回到营地,让随行的府医处理,况且这男人身上并不只有这一处伤口。

薄翎垂眸看着,处理伤口时,男人全程没有发生一声呻吟,仿佛已经昏死过去了,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着人还没有死。

山路崎岖,薄翎一行人走出密林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营地的篝火已经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暮色里,像一片温暖的海。

已经有不少人回来了,营地周围还有十几个侍卫带刀巡逻。

魏绍远远地便瞧见了薄翎,坐在篝火旁招手喊他过来。他身旁的篝火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烤野兔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烟味。待薄翎走近,他才发现薄翎身后的护卫背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薄翎没理他,先吩咐护卫把人背进他的营帐,再让翠翘去找随行的府医过来给人处理伤口。

等安排完了,薄翎才走到魏绍身边坐下,旁边还有章承文和潘家老大,而崔明知他们还没有回来。

“那人是谁?”开口的是章承文,“薄二你怎么回事,进了趟山,没见你猎到什么猎物怎么反而带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

其他人也颇感兴趣的看向他。

薄翎整个人都懒懒的,手里端着一杯碧鸾刚递过来温好的酒,啜饮暖身,目光漫无目的的落在火堆上,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漫不经心地道:“山里捡的。”

“什么!你捡了个人回来!”

众人皆是一惊,互看彼此,面面相觑。

魏绍眨了两下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跟薄翎从小一道长大,太了解这位好友的秉性了——薄翎此人,其实是冷漠到骨子里的,平时路上遇见将死之人,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更替别说施以援手。

可如今,竟然把重伤之人带回自己的营帐,还派了翠翘去照顾。

章承文清了清嗓子,凑到薄翎身侧,低声问他:“薄二,真是你的捡的啊。”

薄翎终于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像冬日冰面下流动的暗河。

“嗯。”他淡淡道,“一箭射穿了。”

魏绍一怔:“你射的人?”

“嗯。”

“然后呢?”

“没死透。”薄翎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侧过脸看向自己的营帐,目光在那帘子缝隙处停了一瞬,开口道:“我看着有意思,就带了回来。”

魏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薄翎这箭法,着实令人不敢恭维,或许只是射歪,伤了人,心怀愧疚,所以把人带回来救治了。

薄翎没再同他们讨论这件事,转而问他们:“你们今日寻到那白狼了吗,谁拔得了头筹。”

章承文一拍大腿,没好气的说:“别提了,狼毛都没看见,更别说狼了。”

“呿,就你这箭法,能猎到狼吗,白瞎你哥那乌骨弓了。”

“看不起谁呢!”

章承文同潘大斗嘴,转而把薄翎这事抛在了脑后。除了魏绍。

这时,翠翘走了过来。

“少爷。”

薄翎抬头看去。

翠翘继续说道:“那人伤口处理好了,可人还没醒,您要过去看看吗。”

“嗯。”

说罢,薄翎同魏绍他们招呼了一声,便起身朝自己营帐那边走去。营帐前,薄翎伸手拨开帘门,恰好一阵山风吹过,烛火被风撩动,光影在那人脸上无声地游移,划过眉骨,淌过鼻梁,映着那人苍白冷峻的面庞。

薄翎在帐前顿了一下,才矮身钻了进去,没让翠翘跟着。

营帐尚且宽敞,薄翎坐在一侧,手中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支被折断的雕翎箭,在指间慢慢地转着,而那雕翎箭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唇角浮起了一个含着某种兴味的弧度。

等把玩够了,才把那雕翎箭扔到桌上,发出“吭”的一声轻响。

他转头看向躺在毡毯上的那人。

一盏油灯在颤巍巍的燃着,光线昏暗,将整个帐篷镀上一层温暖的旧色。那件沾血的灰衣已经被换了下来,不知被扔到了哪里,一件黑衫盖在那人的胸膛上,隐约露出一截缠得齐整的白色布带。

那人白日时,面庞看上去格外的冷冽,此刻却在烛火的描摹下显得有几分温柔。他的眉骨高而阔,眉峰如远山,即便在昏睡中,那两道眉依然微微蹙着,在梦里似乎也在警惕什么。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而淡得近乎苍白,却反而衬得整张脸有种病态的脆弱。

睫毛很长。

薄翎注意到这一点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白日时,他只顾着看那双灰色的眸子,倒没留意睫毛竟是这样浓密纤长的,此刻合上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很轻,很稳,比白日里那种微弱的、随时要断的气息好多了。

薄翎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红衣的瓷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映着那人沉睡的侧脸。

半晌,他极轻地开了口。

"命硬。"

只有两个字,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尾音在帐篷里沉闷的空气里消散,没有回声,也得不到回应。

他伸出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五指缓缓探向那人的脸,在距离颧骨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能感受到那人微弱的呼吸拂在指节上,带着一点温热。

悬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了回来,又轻笑了一声。

"好好养着。"

夜风裹着松木的烟味与烤肉的香气,在营地上空盘旋。薄翎将烛火吹灭,掀帘而出,夜风裹着篝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将他的红衣吹得微微晃动,而火光映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明明灭灭。

崔明知他们已经回来了,薄翎看过去时,所有人都在围着篝火笑闹饮酒。

没有人寻到白狼的踪迹,而拔得头筹的是潘家兄弟。潘二的脑子不够用,可一身蛮劲,在习武这方面格外的有天赋,不仅猎到了山鸡野兔,还有一头豪猪。潘大眯眯眼笑着,理所应当的将所有的赌注拢入怀中,而潘二跟着傻乐。

于是,薄翎走进了人群中,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帐篷里,那人平躺在毡毯上,呼吸平稳如初。

只是黑暗中,那人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意识正在幽深的梦境与昏沉的现实之间,挣扎浮沉,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歇

橘红色的篝火照应着夜空,将周围的一片都照得亮堂堂的。松木燃烧的噼啪声里混着油脂滴落火堆的滋滋声响,香气浓得化不开,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薄翎坐在火边,和众人围成一圈。他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树枝,顶端串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表皮已经微微焦黄,泛着诱人的油光,边缘处还在往下滴着剔透的油脂,落在火里便腾起一小缕带着肉香的青烟。

树枝在他手里慢慢转动着,让火舌均匀地舔过兔肉的每一面。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出载歌载舞的人群中,没有着重去看谁,只是看着那片欢笑,神情愉悦,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周围其他人早已开始大快朵颐,魏绍更是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腾出嘴来跟章承文斗嘴,而崔明知则是文静一些,正用匕首将鹿肉细细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架在火上炙烤。

身旁伺候的碧鸾提醒道:“少爷,肉快烤焦了。”

薄翎这才垂眸看了看手里那根树枝。焦香已经从表皮渗了出来,火候正好。他收回手,将树枝凑到唇边,低头撕下一小条肉。兔肉外焦里嫩,表层带着炭火的微焦香气,内里却汁水丰盈,咸香在舌尖蔓延开来。

“你也去休息吧。”

今日猎了不少野味,各家的仆从们在不远处也生起了篝火,载歌载舞,翠翘早就混入了其中。

火光映在薄翎昳丽的眉眼间,将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照得分明,夜风拂过,卷起他鬓角的一缕碎发吹到了脸颊,他也不去管。

悠然自得。

薄翎终于吃完了那根兔腿,随手将树枝扔进火里,又端起手边的酒碗抿了一口。温酒入喉,驱散了夜间的微凉。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春夜的星子疏疏朗朗,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亮只剩下一弯极细的银钩,挂在邙山的山顶上。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与露水的凉意,吹动了他倾散的发,也吹灭了篝火将灭未灭的余烬。

一行人终于是玩累了,陆陆续续的回了自己的营帐。

而魏绍不知又从哪儿摸了壶酒出来,正跟人划拳,声音大得把隔壁营帐里的人都吵醒了——隐约传来一声不满的笑骂。魏绍毫不在意,笑得更加张狂,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得意。

而薄翎置身于这片热闹之中,像是隔了一层雾。但可以看出来,他是欢喜的。

薄翎坐在火边,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才同魏绍他们招呼一声,自己回营帐休息了。

魏绍还想挽留,可薄翎只当没听见。

欢笑声被他抛弃在了风里,薄翎走向他的营帐,帘子落下,将外面的火光与喧嚣一并隔绝,帐内重新沉入那一片昏黄温暖的安静之中。

人依然平躺在毡毯上,呼吸绵长平稳,比傍晚时又好了几分。薄翎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依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烛火又晃了一下。

那人的睫毛在光影中轻轻颤了颤,像一只刚破茧的蝶,正在缓慢而固执地,试图振翅飞翔。

薄翎的唇角慢慢地扬了起来,只一瞬,可确确实实是笑了。

要醒了吗,我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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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犬衔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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