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软禁

李骄何曾被这样折辱过?

她知道自己行事随心,不招人待见,可又不曾烧杀抢掠,更不屑于刻意害谁,顶多是收拾人的时候手狠了些,同那些穷凶极恶之人对比,都算是大善人了……爸妈都不曾管束过她,更别说软禁。

他沈钦,凭什么?

第一日,李骄还稳得住。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用了饭,叫阿圆去书房寻了几本杂书来,歪在榻上一页页翻着,顺便在心里盘算,这院子里哪处能寻到空子。

第二日,便开始难捱了。几本书翻得边角都卷了,窗棂上雕的那几道纹样,哪处深哪处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扒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竹子还是那几竿,门口守着的那两个下人还是一个模样,问什么,都是一句:“小的不知。”

第三日,她正经琢磨起怎么出去。

“阿圆,去瞧瞧门口那俩换班了没有?”

阿圆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又缩回来:“换了,两个生脸,前两日没见过。”

李骄从榻上翻身下来,推开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冲那两人扬了扬下巴,脸上挂着笑:“两位大哥,辛苦了。”

那两人被这一声招呼吓了一跳,不似先前那两个充耳不闻的,连忙躬身:“少夫人安。”

李骄笑盈盈的,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我在屋里闷得骨头都酸了,想出去透透气。二位行个方便,把门开了,可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面露为难:“少夫人,少爷吩咐过,不许您出院门,您可不要……”

“我知道。”李骄截住他的话,指了指院子,“我不出院门,就在院子里遛遛,你们跟着我,这总行了吧?”

那两人犹豫了一下。少爷头几日的确盯得紧,但后来说话的口气松了些,也只交代不管怎样,不许少夫人出府门,没说不许在院子里走走……

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两人应下了。

李骄迈出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然后慢悠悠沿着墙根走,眼睛却没闲着,把这院子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走到墙角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她停了步子,仰起头来。

这树有些年头了,主干比几个她还粗,几根分枝横着伸出去,有一根正好搭在院墙的墙头上头,贴着瓦片。

李骄伸了个懒腰,像是走累了,顺势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眯起眼,作势要打盹。

阿圆会意,几步上前,叉着腰冲那两个下人赶人:“少夫人要歇着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杵在这儿盯着,像什么话?都退远些!”

两人讪讪的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也不好意思再直愣愣瞧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骄把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那两人正站得远远的,低声说着什么。

于是她猛地起身,两步窜到树跟前,手扒住粗糙的树皮,脚下一蹬,三两下就攀上了树杈。

裙摆被树枝挂了一下,她也不管,直接扯下了那一片布料,然后顺着那根横生的枝干爬到墙头上。

“少夫人!”那两个下人这才发觉,脸都白了,跌跌撞撞跑过来。

李骄已经骑在了墙头,一条腿在墙里,一条腿在墙外垂着。她冲下面目瞪口呆的两人挥了挥手,语气轻快:“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手一松,人便往下跳,脚还没沾地,却忽然撞进一个怀抱。

那人双臂一横,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腿弯,将她整个人兜了起来。

李骄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巧啊。”

“不巧,等你好一会儿了。”

“……”

李骄不吭声了。

沈钦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过了片刻,沈钦转身,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院子,进了院子才把她放回地上。

李骄撇嘴,小声嘀咕一句:“关我三天,出来喘口气都不让……”

沈钦像是没听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里,再转身对门口守着的人吩咐:“再去叫两个稳妥的过来,轮着守。”

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眸色微沉,随后又落回到李骄身上,故作严肃:“李骄,再爬一次,院里的树我就全砍了。”

李骄咬了咬后槽牙,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把我这么关着,事情就能了了?外头那些闲话就能自个儿散了?就算你觉得我是中了套,那套中都中了,何不顺着往下走?事情不是你这样解决的!”

沈钦反手把门合上,把一院子的人都隔在了外头,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好,那你告诉我。”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你一个连日常用度都得旁人接济的人,拿什么去跟赵家碰?”

“我……”李骄开口欲辩驳。

被他硬下心肠,直接打断。

“赵若蘅的母亲是宠妃姊妹,父亲是当朝丞相,二人皆是门生故吏遍天下。”

“百姓不待见他们,可百姓的话算得了什么?真正说得上话的,哪一个不跟他们沾亲带故?你去找她算账,拿什么算,拿你那些撒泼打滚的本事?”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李骄站在他影子底下,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楚。

他只看见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我只知道,别人害我,我就得还回去,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

沈钦摇了摇头:“你的规矩,在沈家行不通。在这世道,也行不通。”

李骄把指尖掐进了掌心里,忍了忍,没出声。

寄人篱下。

还有那个不能让人知道的身份。

无可奈何的忍着。

她不说话了。

沈钦见她垂着头,声音便放软了些:“就算你找到人证,带他去赵府对质,人家只需一句污蔑陷害,说你这个来路不明的绣娘攀上了高枝便想咬人,你能怎么辩?”

这是李骄头一回听沈钦说这么长的话,语气起起伏伏,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她算是听明白了。

沈钦打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能应付得了,所以压根没告诉她谣言的事,也没打算让她插手。

他不过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不安分,背着他一个劲往外跑。

也是。

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个平头百姓,心思深,脾气糙。

不信她也是应当的。

但她是断不可能服气的。

李骄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淡了下去,烛火在她侧脸上跳,亮一下暗一下,她眼底是什么,看不真切。

只是声音忽然带了刺:“对,你说得都对。赵家势大,我惹不起,我该忍,该等,等谣言自个消停,等那些人良心发现……是不是?”

沈钦看着她这样子,眼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中波澜已经平了:“沈家一向如此处世,你既进了沈府,便该守沈府的规矩。”

“那你会管吗?”李骄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你会为了我,去得罪赵家吗?”

沈钦没有答话。

“你不会。”李骄便替他答了,然后冷呵一声,“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

明明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她却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骤然冷下来,不带半点遮掩:“你眼里心里装的都是沈家,是你们那套规矩。你能做的,顶多是去赵家低个头,说几句软话,等着人家施舍一个公道,这样,我不解气。”

顿了一下,深深呼出口气,她再次开口:“我活到今天,没听说过,被狗咬了得把嘴闭上的道理。”

沈钦望着那双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袖口底下,指尖攥得手心生疼。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李骄截住了。

“沈钦,我谢你当日娶我,在我最难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可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雀儿,你不能把我锁在这儿,让我当个只会听话的摆设。”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放得很轻,可一字一字都像钉在地上:“我要做的事,非做不可,你拦不住我。”

沈钦看着她,愣了一瞬,说出口的话语像是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非要这样跟我对着来?”

李骄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的站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油淌下来,积了厚厚一摊,沈钦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环上,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多谢。”

沈钦没再说,推开门出去了。

其实被关着这件事本身,李骄倒没太当回事。

她总能出去的。

谣言这事,她不可能交到沈钦手里。她的仇,她自己了,没人能替她做这个主。

是府里的下人先坐不住了。

自从她跟沈钦吵架的事传开了,底下的下人像是得了什么信儿,一个接一个开始给她脸色看。

早饭送来的时候,粥是凉的,馒头不知道是哪天剩的,掰都掰不动,敲在桌沿上梆梆响,小菜就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吃进嘴里除了咸味尝不出别的。

阿圆跑了好几趟厨房,回回碰一鼻子灰。

也不知是第几次。

这天送来的饭,连前几日那点肉末星子都没了。阿圆终于忍不下去,拦住送饭的丫鬟:“昨儿肉就少了一半,今天干脆一点荤腥都不见,你们就是这么待少夫人的?”

那丫鬟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妹妹,厨房做什么我们便送什么,您要是不满意,劳驾自个去厨房说。”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因为阿圆怎么说都没用,次次都是那样。

再后来,不只是饭。

阿圆去要热水,管事的婆子翻了翻眼皮,拿腔拿调说:“这阵子柴火紧,老夫人的病又犯了,时时离不得热水,得先紧着主院,少夫人这边先凑合吧。”

阿圆气得直跺脚:“才开春,天还凉着呢!你们是要把少夫人冻死?”

婆子不紧不慢把手往袖子里一抄:“这话我可当不起,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阿圆姑娘要是不服气,不如去问问少爷?少爷若开了口,我们做下人的,还敢怠慢不成?”

阿圆揣着一肚子气回来,见了李骄,一句一句学给她听。

李骄正歪在椅子上翻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旧书,指尖捻着书页,头也没抬。

“知道了。”

阿圆急道:“骄姐姐,咱们就这么干忍着?”

李骄抬眼看了看她:“阿圆,你说,沈钦知不知道这些事?”

阿圆更气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我们连出去都难,更别说见沈公子了……但我觉得,他肯定知道!太过分了,由着底下人这么欺负你!”

李骄伸出手,戳了戳阿圆鼓起来的脸颊,觉得有趣,笑了一下:“别气了,你要是气病了,我怎么办?”

又过了几日,房里的蜡烛见底,阿圆摸黑去领新的,管事的婆子却说新的还没采买上来,叫她等着。

阿圆蹲在门槛边上,天黑,路都看不清楚,她也不敢回屋,蹲在那儿,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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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妻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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