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禾住进了蔓蔓轩,就是之前行刺女官的房间,她的随身衣物已经收拾好放进来了。
洗漱完毕,仰躺在床上。
累。
她此刻面无表情,五官中的锋锐感清晰地呈现出来,使她看起来更冷淡。
今天一天忙活的事比前一个月还多。
南问月应该给她涨钱。
好麻烦。
她无意识地在床上翻滚划拉,不小心从枕底划拉出一只小巧的机关匣。
她熟练地解开机关,里面是一封密信,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酒庄,醉白台。
她将纸条捏进掌心,微微用力,纸条在内力的作用下瞬间化为齑粉。
然后躺回去,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眼不见为净。
反正南问月也不可能闯进来找她。
第二天,还没到唐禾上值的时间,莺时先送了衣服过来。
“加急做好的,你快试试。”
看着莺时亮闪闪的眼睛,唐禾感到敬佩,但凡她能有莺时一半对事业的热爱,她娘九泉之下都会诈尸了。
嗯,不是瞑目,她想,她娘绝对是死不瞑目的。
唐禾换上了莺时带来的新衣。
这是一套松石绿的劲装,交领右衽,窄袖收腰,衣料是厚实挺括的暗纹缎,领口与袖口用同色丝线绣了连绵的纹绣,佩绣兰草的革带,看起来大方又不失精致。
唐禾将革带扣上,尺寸正好,将腰身束得利落挺拔。她抬起手臂试了试,肩背处的剪裁非常贴合,活动自如。
“如何?”莺时绕着她转了一圈,“料子是殿下私库里出的,这个颜色真衬你。”她伸手捻了捻袖口的线头,小声咕哝,“就是赶得太急……”
和昨天莺时拿出来的那套相比,这一套显然是依照唐禾的昨天说的话做的简洁款。
“很合身,我很喜欢,”她转向莺时,认真道,“麻烦莺时姑娘了。”
莺时满意地拍拍手:“合身就好!殿下说了,今日她要去酒庄转转,要出门了当然就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唐禾:?
“殿下最近都一心扑在酒庄上,你以后也应当会经常去,”莺时的眼中有几分羡慕,“我还没有去过呢。”
唐禾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南问桃今日穿了上身一件樱草粉的软罗短衫,领口绣着细小的缠枝纹,青绿的裙裾堆叠在轮椅的踏板上,发间簪着朵朵小花,看起来格外俏皮。
唐禾:这是去视察产业还是去踏青的?
莺时却特别满意,顶着一张圆圆的嫩脸露出堪称老母亲的表情,时不时摸摸这理理那的,在南问桃出门前多番叮嘱,南问桃可有可无地点头,从她手中咬下一口樱桃毕罗。
“好了好了,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莺时闻言终于让位给唐禾。
“等等!”
两人同时向她看来,莺时本来还想南问桃今日怎么突然想换风格了,现在一看,这两人一动一静,在一起却格外和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的。
她脸上顿时露出奇怪的笑意,杏眼弯成一条缝:“哎呀,真好看,去吧去吧,嘿嘿~”
唐禾:不理解,但尊重。
南问桃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并不着急往城南去,反而给了唐禾一只钱袋,时不时让车夫停下马车。
“唐禾,给我买这个。”
“唐禾,我要那个。”
“唐禾,这个看起来不错,多拿一些。”
车厢里很快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都是一些小吃。
更像去踏青的了。
马车往城南驶去,在城郊打了个弯,没有去酒庄,而是停在一家育幼堂。
这家育幼堂不大,却处处修整得洁净齐整。
篱笆是新编的,墙角几丛晚开的蔷薇探着头。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扫得发亮,晾衣绳上飘着几件颜色朴素的孩童衣裳。
院中一株老柳树下,竟用青石砌了个小小的秋千架,麻绳上缠着嫩绿的柳条,显然是新换的。
一切都透着一种简朴的生机。
“木小姐,你来了。”
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在门口迎接南问桃,原本跟着夫子读书的孩子们听到外头的声响,在夫子的默许下,纷纷跑出来围到南问桃的身边。
十来张小嘴瞬间围着南问桃叽叽喳喳的,被管事的中年女子喝了一声,才猛地闭嘴,小孩们挤在一起,殷殷地目光投向南问桃,又碍于管事的威严不敢逾越。
唐禾见到此番场景,往后退了几步。
南问桃买的吃的都是给这些孩子的,这下更是被崇拜得不得了。
唐禾隐在暗处,看着在阳光下被照耀得仿若毫无阴霾的南问桃。
夫子也放下书卷加入她们,那是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女子,清瘦而矍铄,目光沉静如深潭,只有站在掌事的言娘身旁时,眼中才会露出一点笑意。
多么和谐的画面。
让唐禾想起她娘。
她曾经以为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像她娘那样的,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用最轻蔑的话语折辱她,用最冰冷的刑具惩罚她,她从来不曾渴望过母爱,因为她不知道世间有那样的东西存在。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孩子都应该过那样深不见底的日子的。
在育幼堂的都是没有父母的小孩。
但唐禾曾想,如果她从小就在育幼堂长大就好了。
她可以干很多活,很能吃苦,从不偷懒,每天可以从寅时练功到亥时,教她武功的师父都说过她很有天赋,如果能在育幼堂生活,她一定可以帮很多很多忙,大人们都喜欢有用的人,她们一定会喜欢她的。
只是没有如果。
“唐禾!”南问桃在被簇拥的人群里朝她喊,阳光在她睫毛上闪闪发亮,“你过来啊。”
唐禾愣了一下。
见对方迟迟未动,几个小孩对视一眼,殷勤地冲上去把唐禾拉到南问桃的身边,各个都挺着胸膛,眼神里满是邀功的光芒。
南问桃和这几个小孩在一起,完全就是一个闹腾的大孩子,挨个儿把她们夸了个遍,互相都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的。
“敢躲那么远去,小心本小姐罚你玩忽职守。”
南问桃表情凶狠,如果没有双颊因为含着藤花饼而圆润鼓起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唐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和点兵点将似的让孩子们小吃都打开,放在唐禾面前:“喏,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她没有看南问桃,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灼热的温度。
唐禾垂眼,随手拿起最靠近自己的食物。
嘶——好酸!
举着青梅渍的小女孩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哇!!是我!!”
南问桃笑眯眯地递上手中的小罐子,里面装着小纸条。
“快快快,快看看是什么?”
小女孩把手指伸进罐子里,周围的小孩屏住呼吸,神情比她还紧张。
唐禾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南问桃敏锐地抬头,状似无辜地眨眨眼。
她好像有点生气了。
啊,怎么办,凡事都事不关己的人居然也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吗?
南问桃拽了拽唐禾衣服下摆,无声地做出唇形。
你、生、气、了?
看似关切,但她眼中的笑意没有藏好。
“没有。”
传音入耳,唐禾的声音像是贴在她的耳际说话,南问桃浑身一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感觉眼眶微微地发酸发热。
好奇怪。
这也是什么攻击别人的武学招数吗?
让人反应变得迟钝好趁虚而入的那一种?
“是故事会!”
小孩的声音及时拉回了南问桃的思绪。
她接过那张纸条:“好,你想一个故事的开头,大家轮流接力编故事。”
大家就地围成一圈,由抽中的小女孩先说。
“从前有一匹小马,在草原上流浪,它不是草原上最高大的小马,但是它跑得很快,它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镇上的人们都喜欢它。”
第二个小孩想了一会儿,接道:“小马送信时来到一片蒲公英草地,花儿们哭得种子都快飞光了。小马就用鼻子轻轻哼歌,人们听不懂小马的歌声,但是风和植物能听懂。蒲公英听了,就安静下来,种子们闪着光,像小灯笼一样给它照路。”
唐禾坐在南问桃的旁边,看着这些孩子们稚嫩却又充满希望的眼神,想象不到南问桃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她不是应该张狂飞扬的吗?
她曾纵马明楼,醉笑颐池,被圣上指着鼻子骂荒唐。
哪怕坠马失势后也依旧欢歌宴饮,盛气不改。
而此刻,她在这简朴的院子里,专注地听着这些孤儿的童言稚语。
“到你了。”
南问桃又扯了扯她衣袖,笑眯眯的:
“不陪小朋友讲故事的话我扣你月俸。”
万恶的雇主。
唐禾将糖酥咽下,接着之前小马遇到坏人被欺负又努力逃出的情节继续说下去:
“小马逃出来后,在森林里迷了路,它听见青蛙在小溪旁边呱呱叫,小鸟从树上飞过去时叽叽喳喳的招呼朋友,但是小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它不小心掉进一个深坑,四周一片黑暗。”
聚精会神地听着的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他们的小马,才刚刚被众人接力救走,居然就又陷入了困境之中!
唐禾咬下一口糖酥,对孩子们的失望和着急视若无睹,示意南问桃:“该你了。”
暮春的光线透过老柳树的缝隙落在南问桃身上,她的侧脸上被一小块光斑照得近乎透明,可更亮的是她的眼。
她看着她,接道:
“小马抬头,看见洞口上方星星正在闪烁,于是,它就知道了方向。”
唐禾眸光微闪,撇过脸去。
小马,小马!(一阵劲爆的电吉他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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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