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香气

唐禾没有来过这片马场,但她跟在南问月身边已久,知道这些马场的规制大致如何,追云定是在深处专设的厩院里。

至于甩了张朗一鞭这事么……

唐禾还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到张朗那张得意洋洋的丑脸,鞭子不知怎的就甩过去了。

张朗觉得她是狗仗人势,那还真是错怪她了,唐禾只是单纯的目中无人。

她还真不把一个小小副将的亲戚放在眼里。

她牵着追云回去时,却撞上南问桃和林枕秋正在大声争吵什么。

林枕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你是疯了吗?你若执意如此,我就不奉陪了!”

南问桃显然也被气得不轻:“这个酒庄会是天下第一酒庄,你别后悔!”

张朗咳了声:“公主,小侯君,你们……”

两人异口同声:“闭嘴!”

林枕秋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天命所归,各安其分,岂可贪图事事登峰造极?看看追云吧!你当年为它耗尽心血,而今又是何等光景?”

南问桃怒极反笑,扬起唇角:“而今又如何?”

她向唐禾勾了勾手,众人让出一条道,唐禾牵着追云到她身侧。

追云皮毛光滑如缎,鬃毛浓密,缀以细小的金线玉珠,行走间贵气逼人,宛若瑞兽。

哪怕是不懂马的人也无法不为追云的美而惊叹。

南问桃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少年意气的桀骜。

“这世间至宝,我偏要了,又如何?”

她偏过脸,看向唐禾。

唐禾接到她的眼神,利落地翻身上马,俯身探臂,南问桃顺势紧紧抓着她,衣下包裹着的肩膀线条倏然绷紧,她将人紧紧揽在怀里,而后稳稳落于她身前的鞍上。

“林枕秋,我想要的都会得到。”

南问桃的双腿依旧无力地垂在马侧,上身半倚在唐禾怀中,却掩不住眉间的张狂:“谁和我比一场?”

她如灼灼桃夭,她身后的唐禾则像波澜不惊的树,二人拥坐在追云之上,不仅不显得怪异,反而异常和谐。

好像南问桃生来就有将一切不合理变合理的能力。

林枕秋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将一旁的张朗推出去:“你叔叔不是武将吗?你去。”

张朗此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马,虽不及追云血统高贵,但也是精挑细选的名马,他就不信比不过一个带着累赘的女子。

……

当真比不过。

唐禾双手持缰策马,南问桃抓着她的左臂,几乎整个人都被唐禾拢进怀中,始终领先张朗一个马身。

“公主当真好气魄。”

唐禾的声音在南问桃的耳畔响起,被风吹得模糊了,南问桃拉着她的手臂令唐禾身体前压,与她靠得更近,追云却误以为这是加速的指令,南问桃一个不稳险些失去平衡落下马去!

电光石火间,唐禾左手如铁箍般将南问桃拉回胸前,右手收缰减速:“听说从前公主马术不错,难道不知道在马上不能乱动吗?”

“若不能护我,本宫要你何用?”南问桃也理直气壮。

春风将她颊边的碎发吹起,也将她声音里的笑意传到唐禾的耳边。

“方才敢将本宫带上马,你才是真正的胆大包天。”

“卑职只是谨遵公主吩咐。”

见南问桃已坐稳,她收回手:“既然公主想要,卑职怎敢不从?”

南问桃垂眼看身下握着缰绳的这双手,她的手比寻常女子大,指节修长而有力,粗糙的缰绳在她手中似柔顺的玩具。

她的掌心很暖。

或许是驭马疾驰让人有尘事随风的错觉,南问桃的心情莫名轻快起来:“我何时吩咐你了?”

“你的眼神说了。”

张朗毫无悬念地输了比赛,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心情畅快的南问桃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他:“你的脸怎么了?”

张朗灰头土脸地输了比赛,这会儿怎么可能再说自己脸上的伤是被唐禾打的,那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吗?

只能憋屈道:“是方才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看来你不仅马术差,协调性也不行,张朗,你身为男子,还是少出来抛头露面,应当好好在家学点手脚本事才是。”南问桃轻飘飘道,“毕竟,男子么,也只有这么一个长处了。”

南问桃和林枕秋吵了架,算是不欢而散,回去时却不见半分忧色。

她要建酒庄,林枕秋出资不少,如今林枕秋骤然抽手,以南问桃素日对酒庄的上心程度,该着急另寻它法才是。

她却悠然自得的,吃完晚饭还让莺时喊了几个侍女陪她一起玩抽花签。

陪公主玩游戏可不是个简单的活,输和赢都要把握一个微妙的尺度,既不能让公主赢多了失去游戏的乐趣,又不能让公主输多了产生挫败感。

比干活还累。

看看被侍女们配合着哄得心花怒放的南问桃,唐禾不期然想到了南问月。

南问月的夜晚总是在书房,她睡觉并不安稳,每每只有就着灯光和一道道密文,把自己熬狠了,才能睡得沉些。

南问月对外总是温柔优雅的,唇角的弧度也像墨描似的总在最得体最适当的位置。

万不可能像南问月一样毫无形象地大喊:“我这次真的猜到了!是蹴鞠!是蹴鞠对不对?”

侍女一掩签面,笑着摇了摇头:“错了。”

她颇不甘心地罚酒,一抹唇角:“怎么可能!含枝,你猜!”

名为含枝的女子促狭地挤了挤眼:“还是公主给了我提示,我猜答案是马球,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地看向拿签那人,答案揭晓的时候只有南问桃对着空气挠抓,其他人都笑成一团。

确实是马球。

唐禾在一旁看着,觉得让南问桃多喝些酒也好,人在喝酒的时候神智总会有几分飘忽,平时伪装得再好,也可能不小心露出马脚。

她总觉得南问桃与那夜的黑衣人有某种微妙的联系。

她实在是太不像一个残废了。

南问月对她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在学堂时,南问桃就屡屡得到夫子的夸奖。她每赢一次,南问月就会被德君罚一次,唐禾刚到南问月身边时,南问月还不像后来一样不露声色,曾数次在她面前提过,要是没有南问桃就好了。

直到两人渐渐长大,南问月越发出色,南问桃渐渐平庸下去,她才没再听过南问桃的名字。

她似乎从不介意自己双腿残废的事,坐在轮椅上没有让她低人一等,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养尊处优。

真的有人能对自己的残疾毫不介意吗?

夜色渐深,南问桃脸上的酒意渐浓,在将醉未醉时,游戏终于结束了,莺时让唐禾先带着南问桃回寝殿。

南问桃不喜欢身旁跟着太多人伺候,喝了酒的侍女都被她遣走了,莺时去通知把热水送来给公主沐浴,回寝殿时,南问桃身边只有唐禾。

一进寝殿,那阵特别的,属于南问桃身上的香味就盈满唐禾的鼻尖,她莫名感到后颈一紧,像踏入了什么危险之地。

但那气味又很快消散了。

“水,我想喝水。”

南问桃嘟嘟囔囔的。

唐禾倒了水送到她手边,她此时安静不少,乖眉顺眼地喝完了,又将杯子一递:“还要。”

她眼角、鼻尖和唇畔全是桃粉的水色,看着唐禾的眼也湿漉漉的。

唐禾给她倒了两三杯后,她才满足地咂下嘴,又要了一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像一只啄食的小雀。

“唐禾。”

“殿下有何吩咐?”

“唐禾。”

唐禾以为她没听清,便俯身向南问桃又凑近了点:“殿下有何吩咐?”

南问桃却只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的,颊上的粉色晕成一片,她带着醉意的笑眼望进唐禾的眼底:“你身上好香啊。”

“公主闻错了,卑职不熏香。”

“不可能,本公主英明神武,怎会闻错?”南问桃皱了下鼻子,“你靠近点,我再闻闻。”

唐禾又向她迈近一步。

南问桃像一只试探的猫,却没有再闻到之前嗅到的气息,心中不满。

随手将杯子放在一边,双手拽着唐禾的前襟往下拉:“你离那么远,怎么可能闻得到?”

唐禾单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两人膝盖抵着膝盖,一缕发尾扫过南问桃的脸颊,惹得她眨了眨眼。

痒痒的。

“闻到了。”

好奇怪的香气。

南问桃:“你下药了?我怎么晕晕的?”

说完,却又用力闻了闻,顺势凑得更近了。

唐禾能感觉到她喷洒在自己脖颈上的气息。

痒痒的。

“殿下,你喝醉了。”

“是吗?”

唐禾低头,那张过分娇艳的脸蛋半靠在她胸前,正仰着脸看她,眸子中淋漓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

唐禾抬手轻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移开。

南问桃:?

“殿下,热水……”莺时的一只腿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

南问桃轻轻歪脸,在唐禾的掌心里像一只精巧的瓷娃娃。

“……来了。”

莺时轻声补充完剩下的话,觉得自己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默默将腿收回。

谁能和古人科普一下什么叫生理性喜欢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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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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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仆
连载中莽莽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