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寻人的一高一矮两男子,皆着灰衫,下摆滚一道衔月纹。
唐禾眯了下眼,这下真是无巧不成书了,上京这么大,来的却偏偏是她熟人。
是陌楼的人。
她垂眼,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么犯到陌楼手上的。
却见黑衣人正细细打量她,眼中的狠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味。
早春夜寒,两人此时贴得极近,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温度,黑衣人的呼吸打在唐禾的脖颈上,那处肌肤像是被细绒搔过似的,泛起微微又痒又麻的感觉。
太近了。
唐禾迟疑着是不是应该退开一点,黑衣人察觉到她的念头,反倒一扯她腰带,两人贴得更近了。
那双像猫儿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恶劣的促狭。
要不干脆把她交给陌楼算了,唐禾对她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径有些失语。
两人现在几乎贴在一起了,形成一个近似于拥抱的姿势,唐禾发觉身下之人体温很低。
这是受伤了?
矮个的灰衣男凶神恶煞地抓起小孩盘问有没有见过其他人,高个的则在查探此处是否有人藏匿,两个小孩吓得不轻,在稻草堆里缩成一团。
搜寻无果,本不该在此多耽搁。
然而那高个子没找到人,心中憋了一股子邪火,骂了一声愤愤地抬腿想往小孩身上踹去。
小孩只来得及紧紧闭眼护住自己的头,就听见兵刃相接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她惴惴不安地睁眼,只见一把匕首正落在自己身前。
灰衣人格开飞来的匕首,反应极快地向唐禾二人所在的藏身之处袭来。
唐禾暗骂一声,只得抢身杀出,灰衣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唐禾的相貌,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颈间一凉,就被灭了口。
陌楼是南问月的暗部,唐禾本可以现身命令他们捉住黑衣人,只是如此一来,南问月就会知道她今晚不在崇安公主府。
而她不想让她知道。
于是只能被迫和黑衣人绑在一条船上。
“好俊的身手。”女子压低了嗓音的赞叹声传来。
唐禾冷嗤:“比不得阁下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弯起来,丝毫不怵,反而有几分跃跃欲试:“以你的身手,自是可以摘了我的面罩。”
“不感兴趣。”
“你怎么不杀我?”黑衣人反倒更近一步,眼中满是好奇,“毕竟我是有意害你。”
唐禾杀人时外放的气势收起来,眼皮又半垂下来,淡淡“哦”了一声,只留下一句:“尸体你处理了。”
她离开时看了一眼那个正期期艾艾望着她的小女孩,她的手正紧紧地攥在胸口。
那正是她藏钱袋的位置。
算了。
唐禾抬头看了眼夜色,该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
演武场旌旗招展,崇安公主高坐主位,两侧是侍卫长和几位心腹女官。
唐禾偷偷伸了个懒腰,这武器架位于演武场的最边缘,无人关注,正适合偷懒。
她远远望向高坐上方的人影,只见轮椅之上锦裳飞扬,其余的看得并不太真切,她不着痕迹地观察在场的人,估摸着暗处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自从南问月把她送进崇安公主府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她传过消息,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又或许没有,但既然有了要做的事,唐禾便会朝着那个目标走下去。
比如此刻——
演武场上,异变陡生!
那名即将获胜的候选侍卫,在逼近对手的瞬间,眼中凶光一闪。
他没有制住对方,反而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扑主位上的崇安公主!
同一时间,席中另有两人暴起发难,甩出暗器,封死了公主身旁护卫救援的路线。
“护驾!”
侍卫长目眦欲裂,拔刀格挡暗器,已来不及拦截那名刺客。
刺客的武功远超寻常侍卫,显然潜伏已久,公主身旁的女官吓得花容失色。
生死一线间!
唐禾动了。
她顺手从身旁的架子上抄起一杆长枪,将全身力量贯于腰臂,身形一转,“嗖”地一声,长枪带着破空之音,精准地掷向刺客的侧翼必经之路。
这一枪,不是为了刺中刺客,而是打乱他的节奏,使他必须改变手中攻势。
刺客感受到威胁,身形一滞,反手用短刃格开长枪。
就是这一瞬间的阻滞,为南问桃身边那名被暗器所阻的护卫赢得了宝贵的半息时间。
那名护卫怒吼一声,终于抢上前来,刀光如匹练,死死缠住了刺客。
同时,唐禾从武器架上取下长刀,飞身向那几名刺客同党,刀势大开大合,所过之处如烈风掠阵,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的杀神和平日那个不起眼的家伙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她侧身让过直刺,刀柄如重锤,猛地撞在第一个刺客的肩窝。
“咔嚓”一声脆响,肩胛骨应声而碎。
那人惨嚎未及出口,唐禾的刀背已顺势回扫,重重敲在他的膝弯,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刺客瞬间矮倒,失去战力。
另一人挥刀猛劈,唐禾不退反进,后发先至,刀尖精准地击其肘部。
刺客整条手臂顿时瘫软,兵刃脱手。
他还想挣扎,银光再闪,唐禾的刀锋已在他双脚脚踝处划过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挑断了脚筋。
收刀。
两名刺客瘫倒在地,关节尽碎,筋腱断裂,只能蜷躺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再无反抗之力。
这次的刺杀更像是对南问桃的试探,派出的刺客并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这两个刺客撞在唐禾的手上也算他们倒霉,她没有像昨天晚上一样一击必杀,而是存了几分炫技的心思延长了对战的时间。
自觉表现不错地开完屏,她往台上望去。
随后拧紧眉毛:……怎么还在打?
南问桃倒是退到安全的地方了,只是台上那刺客周边围了一圈人,竟是和刺客打成了车轮战,还没将人拿下。
公主府的守卫哪是筛子?
……分明是个大漏斗。
太过莫名其妙的场景让唐禾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突然想看南问月知道这一幕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还会把她当作对手吗?
她慢悠悠地收起刀。
等侍卫长鼻青脸肿地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两柱香之后了。
“你只是个三等护卫,谁让你进来的?我看过那两人的伤势,你身手不凡,又怎会甘心做一个小小侍卫?”
大漏斗倒先质疑起她了。
她掀了下眼皮,慢吞吞地笑了:“哦,所以我费尽心机地来取代你了。”
侍卫长更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按照公主的命令带她去见公主,一路上却不停地用语言和眼神质疑她。
唐禾对这类精神攻击全当视而不见。
嗯,疑心病说得都对,那又怎样?
如果……她把南问桃杀了呢?
她本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但是今日看到南问桃身边的守卫,觉得南问桃还能活着简直是上天垂怜。
“殿下,人带到了。”
疑心病的脸上颇不情愿。
却在下一秒,眼见着一只飞镖迅疾地从他身侧向南问桃袭去!
南问桃侧过脸,锋利的金属从颈边滑过,引起一阵幻痛的战栗。
一缕被飞镖割断的发丝落在南问桃的掌心。
“咣当!”
身后的女官被飞镖刺入手腕,手中的暗器应声落地。
侍卫长又气又急,一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顿时顾不上唐禾僭越不尊,着急忙慌地喊叫着抓刺客。
南问桃蜷起手指圈住那缕落发,颈边寒意犹在,心脏鼓噪着,她抬眼,看清了对面唐禾平静的脸。
那双没有感情的眼,如同一只慵懒的猎豹,下一秒就可以将尖牙刺入人类的脖颈,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如同轻飘飘的落雨。
南问桃睫毛轻颤,细细地发起抖来。
等侍卫长七手八脚地把被唐禾击伤的女官捆起来,转头就看见唐禾居然胆大包天地直直站着和公主对视,又是一声怒喝。
“好了薛云,”南问桃回过神来,脸上一道浅色的红晕,侧靠在轮椅上单手支颌,对唐禾道,“你今日救了我两次,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南问桃打量唐禾的时候,唐禾也在打量南问桃。
她和南问月很不一样。
南问桃哪怕坐在轮椅上也是张扬的,织金外袍松垮地搭在肩头,微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睛打量人,带着几分猫儿般的慵懒与倨傲。
“臣斗胆,请殿下赐臣一等护卫之职。”
“放肆!”薛云猛地踏前一步,铠甲铿锵作响,“三等侍卫直升一等护卫,府上从无此例!你资历尚浅,岂能担此重任?简直是痴人说梦,胡言乱语!”
唐禾:好吵。
南问桃却轻轻笑了一声,她歪头打量着唐禾,眼中兴味更深。
“薛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指尖轻敲轮椅扶手,“今日若不是唐禾,此刻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我了。”
“可是殿下——”
薛云还要争辩,南问桃已抬手止住他。
“唐禾,”她微微前倾身子,“你想要的,本宫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卫,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她抚过那缕断发,犬齿轻咬下唇,刺痛感压过了心跳声。
“殿下请讲。”
“你上前来。”她勾了勾手指。
于是唐禾在她轮椅前单膝跪下。
“告诉我,”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和前一个很像,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唐禾微微一愣。
她能轻易地回答她前一个问题,却从未想过第二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心生则种种法生,唐禾,你的法是什么?”
猫儿窝在轮椅上,审视人类。
以为是害怕了,其实是爽了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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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孔雀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