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傍晚的时候又下过雨,唐禾踩着夜色回到瑞安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她的房间里点起灯。
南问月眉眼似水墨工笔细细白描而出,初见极淡,在晃动的灯光下,罩着一层薄雾。
“阿禾,”她笑起来,眉间的韵致款款流动起来,“你回来了。”
有淡淡的血腥味,是从唐禾身上传来的。
“我来给你上药。”
南问月拿起她带来的药盒,自然地上前拉住唐禾的手腕,将她带到桌旁坐定。
从外面回来的人,身上理应带着寒气,但唐禾的身上依旧是温暖干燥的。
唐禾是南问月的父亲给她准备的暗卫,从唐禾有记忆起,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南问月。
“不用。”
唐禾握住想要解开她衣襟的南问月的手。
她在刑牢里关了三天,骤然说话,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
南问月的眼睫颤了下:“你可是在怪我?”
唐禾废了光禄寺少卿外甥的一条腿,转眼就被南问月罚在刑牢里关了七天。
“七天而已,换那小杂种一条腿,我不亏。”
唐禾的表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除了南问月,没有人知道此事是她做的,南问月罚她,纯粹是因为她做了南问月命令之外的事。
她松开手去拿茶壶,南问月手腕上的温度骤然散去。
茶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想必是南问月早就吩咐人煮了热茶。
“阿禾——”南问月还想说什么,对方递过来的茶杯就贴上她的嘴唇,还能感受到唐禾的指尖正抵在她的唇角。
唐禾微微倾身,向南宫月更靠近了些:“好了别想了,我不会怪你的。”
她的唇色因为虚弱变得浅淡,刚刚喝过水,说话间有的晶亮的水渍微闪。
南问月目光也跟着闪了闪,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启唇,那温热的茶水便流进她的口中。
唐禾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中带着的命令的意味。
或者说她并不在意。
而南问月眼眸半阖,令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思绪。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唐禾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懒散劲,好像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她的兴趣,令她看起来更从容,不像是一个下位者。
而南问月,身世显赫的瑞安公主,父亲是德君周卜行,周家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她如一只小小的蛛,身后是盘根错节的门阀世族,她整日在这网上往来罗织,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似乎只有在唐禾面前会流露出一丝脆弱。
“你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上药吧,还有何事?”
“……你知道老三最近在做什么吗?”
崇安公主南问桃,自从半年前坠马致残之后,就成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整日纵情声色,欢歌宴饮。
前几日甚至买下城南大片贫民地皮,驱使工役深挖地下,声称要建造举世无双的酒庄,朝野上下均将此举当成笑料。
南问月对此持怀疑态度。
从前在章华殿读书时,她就知道南问桃是一个多聪慧的人,曾在心中暗暗将她当做敌人,她不信只是腿废了,就能将这个人的心气消磨了。
唐禾挑了下眉:“我去查查那酒庄?”
她却摇了摇头,抬眸望向唐禾,眼似秋泓:“阿禾,我要你成为我的眼睛。”
唐禾轻挑唇角,似笑非笑:“你舍得?”
自从唐禾来到南问月身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南问月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唐禾的身上,他们分离最久的一次还是唐禾杀了不该杀的人被南问月在刑牢里关了一个月。
“姐姐。”南问月伸手牵住唐禾。
唐禾的掌心里尽是茧和伤痕,只要摸一摸她的手,就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蕴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这份力量令南问月感到安心。
唐禾比南问月大两岁,刚被送到南问月身边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瘦弱的小女孩凭什么让她拼命。
她戳了戳小孩的脸:“叫姐姐。”
小孩被唐禾抵在墙角,犹疑了下:“……姐姐。”
年岁渐长,那个嗫嚅的小女孩褪去所有的稚嫩,更优雅,也更有野心。
她将脸埋在唐禾的手心里,瑞安公主的肌肤太过细嫩,唐禾粗糙的掌心给她带来细微的痛痒。
“我只有你了。”
唐禾看不见她的表情,垂眸看她露出来的那截白皙的脖颈,南问月越长大就越不爱心绪外露,今夜的她有些不对劲。
“知道了。”
她只是淡淡回道,没有再追问。
烛火摇曳。
直到唐禾的房门在南问月身后合上,领路的侍女在前面提灯,半明半暗中,南宫月柔软的神情重回冷漠,甚至透露出冷硬的意味。
你舍得吗?
她耳边回响起唐禾的声音。
南问月抬手,唇边好像还留有唐禾指尖的余温。
姐姐?
她咬唇,眼中流露出恨意。
-
南问桃的天下第一酒庄建得如火如荼,唐禾在崇安公主府的马厩旁又赢了一贯酒钱。
她现在是南问桃府上的一名三等护卫,日常的工作内容就是站岗巡逻,和之前的生活比起来,简直闲得要长虱子了。
南问月表面上清冷自持不与人私交,实际上每天府上来拜见或谈事的人络绎不绝,南问月很忙。
南问桃传闻是个放荡不羁□□饮结游的,可唐禾来了一个多月了,从不曾见有什么访客,似乎她的热闹喧嚣都被阻隔在那扇朱漆门外。
而且据唐禾观察,就崇安公主府这松散的防卫,恐怕早就被各方势力渗成筛子了。
就比如现在正和她一起当值的这位。
“明天的终选考核,你替我去如何?”
李年歪了歪身子,悄声对唐禾说道。
“不去。”唐禾拒绝。
李年已经习惯她的这副不爱抬起眼皮看人的懒散样,也不知道这种人当初是贿赂了哪儿的门路进来的。
“据说明天公主也会到场。”
唐禾稍稍来了点兴致:“哦——哪个公主?”
“自然是府上这位。”
李年称自己明日有急事得回家一趟,让唐禾帮忙去明天的演武场代班,主要就是在演武场边缘的武器架维持秩序。
这不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吗?
明天演武场会有一批二等护卫通过选拔产生一等护卫,三等护卫是没有资格进入的,若是没有李年这层关系,她要进去还得费一番功夫。
唐禾冲他勾了勾手指,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李年:?
唐禾调整了一下站姿:“明日可是我轮休,要我干活,总得给点好处吧。”
李年又露出肉疼的表情。
唐禾摇着钱袋,心里啧了一声,明天怕是不太平。
护卫选拔是一场半公开的活动,府内有头有脸的管事、女官都会到场,到时候人群之中鱼龙混杂,正是有心之人行动的绝佳时机。
不过乱点好啊,不乱起来,怎么能让她浑水摸鱼呢?
唐禾做好了明天要干活的准备,遂决定今晚好好奖励自己一下。
入夜之后,换上便服,往城东的戏馆而去。
唐禾知道南问月自从上次进宫面见德君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劲,不过那又如何呢?
她面无表情地想,反正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锣鼓铿锵,流光溢彩。
她早就听说过戏馆的种种热闹好处,其实她不甚感兴趣,但这种挤在人群里热闹喧腾的体验倒是新奇。
斜旁伸出的手递来的一把瓜子,唐禾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愣了一下,向她递瓜子的女子脸上尽是兴奋欢畅的神情,左右旁人也都一脸热切地往戏台上张望,时不时喝彩几声。
闹哄哄又暖呼呼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好奇怪。
她接过了女子递来的瓜子,打量着周围的人,学他们的样子嗑起瓜子。
很寡淡的食物,但是莫名让人停不下来。
她跟着南问月见过许多比这盛大精彩的场面,只是在那些场合,她总是栖身在黑暗中,目光所及只有那个背影。
她今日兴致不错,以至于在那个小孩蹭过来偷她钱袋时,她没有当场拆穿,而是悠悠地跟在小孩的后面,看看这只小老鼠偷了她的东西要藏哪去。
小孩瘦瘦小小,穿着破布烂衫,在角落里取出一枚铜板,再将钱袋藏得严严实实的,才攥着这枚铜板去换了碗稀粥。
换了粥却没有立刻吃。
而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一路小跑来到城外破庙。
废弃的神像蛛网密布,祂的双目低垂,那里躺着一个更虚弱的小孩。
繁华声褪去,唐禾耳边鼓噪的声音也渐渐冷下来。
忽然觉得掌心空空的,是夜风从指尖穿过,她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没什么意思。
她眼中的兴味淡了。
转身准备离开。
忽而传来疾驰的掠空声,是有人朝此处而来!
她下意识飞身将自己藏进更隐匿的黑暗中,却不防撞上一双冷然的眼。
身体先于意识,袖中飞刀滑至指尖抵在那人喉间,同时对方的匕首也袭至胸前。
此人一身夜行装备,戴着面罩,想必外面来的人定是寻她至此。
唐禾怕麻烦,和对方打了个眼神,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那双形状漂亮的眼里却只有震惊和狠戾,手下一顿之后匕首又继续袭来,唐禾闪身避让,趁势打在对方的麻筋之上,在匕首落地发出声音之前速度极快地捞起匕首,横在身前,顿了一下,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又将匕首递给对方。
这黑衣人的藏匿功夫极好,居然能瞒过唐禾的耳目,只是手上功夫却一般。
她再次表明自己没有恶意,不想徒增麻烦。
来人已至庙门,黑衣人垂眼接过匕首,没再动作,算是暂时和唐禾达成一致。
唐禾敛气,眨眼间她变成一道轻飘飘的影子,融进黑暗中。
在黑暗中被挤到的黑衣人:……什么意思,得寸进尺?
唐禾无辜:谁叫这是最佳隐藏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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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