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到了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檀香是娘亲每日必焚的,为了祛身上的血腥味。
铁锈是兵器与伤口的味道,永远洗不净,渗进了地砖的每一道缝隙。
唐禾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上面浸着深深浅浅的暗红色血渍,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别人的。
“慢了半息。”
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她耳朵。
墙上的朱雀灯无风自动,壁面上投下的细长影子不似人形,更像是某种张牙舞爪的妖兽,尖利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
“伸手!”
唐禾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稚嫩的小手上布满薄茧与新旧交叠的伤痕。
这是五岁?还是六岁?
玄铁制的戒尺破空而下,尺面刻着细密的回纹,唐禾的掌心迅速红肿,继而破皮渗血。
“疼吗?”女人问。
“不疼。”她回答,声音平稳。
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感受疼痛,却不能被疼痛控制。
她盯着地面青石砖,那些血渍在烛光下扭曲流动,像一条条黑红色的河。
“你太弱了。”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同时低语,“如此孱弱,怎配做我的女儿?”
墙壁上的影子活了。
那些扭曲怪异的黑影从石壁上剥离,向前弥漫开来,缠绕上唐的脚踝、手腕、脖颈。
它们没有实质,却带来真实的压迫感,冰冷滑腻,如毒蛇缠身。
唐禾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
影子越缠越紧,将她拖向地面。
青石砖在她身下软化,变成漆黑的泥沼,一点点吞噬她的身体。
“你怎么不去死?”
泥沼淹过胸口,淹过脖颈,即将淹没口鼻,唐禾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呛入冰冷的液体。
不是水,比水粘稠,带着浓重的药草苦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瓮中。
瓮壁是粗糙的陶土,内侧浸染着深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药汁还是陈年血垢。
瓮口很高,她踮脚才能勉强露出肩膀。
外面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在幽幽的烛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醒了?”女人的声音从瓮上方传来。
唐禾抬头,看见女人站在瓮边,垂眸看着她。
“这是淬骨汤。”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可怕,“能强化经脉,锤炼筋骨。”
她将碗倾斜,黑色药汁倾泻而下,淋在唐禾的头顶。
起初只是温热,但很快,那温度急剧攀升,像烧开的滚油浇在身上。
唐禾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一处疼痛对抗另一处疼痛。
但药汁的灼热不只停留在皮肤,它渗透进去,顺着毛孔钻进血肉,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经脉中游走。
她又舀起一勺药汁,这次直接浇在唐禾肩头一处旧伤上,药汁浸入疤痕的瞬间,仿佛有火焰从骨髓深处燃起。
药汁的灼热开始变化,从火焰般的烧灼变为冰寒刺骨的冷。极热与极寒在体内交替,唐禾开始发抖,牙齿打颤,陶瓮中的液体表面甚至结出了薄冰。
“你必须变强。”女人的声音变得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冰层越结越厚,将唐困在瓮中,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即将失去知觉的瞬间,她看见女人的脸上落下一滴水。
那滴水落处的冰面,声音清脆如琉璃破碎。
唐从瓮中坠出,不断向下坠落,穿过层层黑暗。
风在耳畔呼啸,夹杂着细碎的人语、哭声、笑声,还有兵刃交击的锐响。
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上,娇嫩的粉白色,带着新鲜的湿润,轻轻的,有着阳光的热度。
她放缓了呼吸,抬眼,看见女人坐在对面。
那样普通的眉眼,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
“吃吧。”
她递过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白生生、圆滚滚的,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甜味的米香。
女人的脸上带着淡笑,眼角眉梢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唐禾却感到一阵反胃,一把把碗推开,低头干呕。
“碰——”
瓷碗摔在地上裂开,落在地上的米饭融化成一团黑色的黏液。
她给她吃了什么?
她把手指插进喉咙,想将塞满喉腔的恶心之物吐出来。
不能吃,不能吃!
凉意从她的指尖蔓延,她的肢体逐渐冻僵。
为什么?为什么吐不出来?
“你在干什么?”
黑暗涌出,瞬间吞噬了女人的身影,她的面容在黑暗中融化,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她用那种混杂嘶哑的诡异音色道,“吃下去,只有吃下去,你才能活下去。”
黑暗触须从她身上伸出,缠住唐的脖颈,将她提起。
“唐禾。”女人的脸凑近,那张脸上已无人形,只有不断流动的黑暗与偶尔闪现的森白骨骼,“这就是你必须接受的命运。”
触须收紧,唐禾感到窒息,她用力抓紧那触感恶心的触须,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不、要。”
她一字一顿,身上的伤痕被撕裂,温热的血液从她冻僵的身躯中流出:“我、不、要。”
如果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不接受。
唐禾的眼睫结了一层冰冷的霜花,她抽出手掌,从掌心流出的血液很快被冰冻成型,她用力往下一刺——
睁开眼。
现实如潮水般涌回。
唐禾感到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端是真实的、淡淡的药草香。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床畔,有一人影侧对着她,手中拨动着什么小玩意儿。
唐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
“你醒啦?”
南问桃将手中的机关盒随意一扔,凑上前去查看唐禾的情况。
比她的面容先靠近的是她身上的香气。
唐禾侧过脸去避开。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本宫差点以为你真的玩完啦。”
南问桃伸手掐着唐禾的下巴将人转回来,她笑眼盈盈,阳光恰好落在她发间那支金丝蝴蝶簪上,蝶翼轻颤,连同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灿若生辉的明艳。
唐禾想起梦中那片花瓣。
南问桃。
名字是世界上最简短的咒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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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