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驰，我觉得你看不起我。”雍绝颜特认真地说。
话音刚落，玻璃杯冰凉的边缘就抵到她嘴唇上。
杯子倾斜，酒液的斜角刚好够她抿一口。然而她一口下去，直吐舌头。
“没这么夸张吧？我看你在酒吧里喝得挺猛。”陆景驰看着她，还没认真看过她如此素净的面庞，倒和妆后没太大区别，只是煮熟后的鸡蛋一般显得更加柔嫩了。
他姑且放下酒杯，也贴近些，“你觉得我怎么看不起你？”
“你……”雍绝颜皱眉，“为什么不觉得我与众不同。”
“我没有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搜搜我是谁？”她拔高音量。
“……搜？”
雍绝颜气势汹汹，他一时没太明白其中的逻辑，“好的，我会搜。”
她可能也在哪方面有什么成绩吧，所以能在网络上被搜到？他这么想。
不过现在的人但凡有点小成就，都能在互联网上留名，还能有个专属的百度百科词条，连到处表演卖字卖画的人都有。
他不是轻视雍绝颜，只是没料到，在之后搜索完，受到的震撼程度会那么大。
眼下有需要做的事，他把杯子递给她，“当中药喝了吧，这酒说不定有效果。我是偶尔性失眠，对我来说就挺管用。另外，你觉得有没有必要先换了床单再继续睡？”
“请便。”雍绝颜毫不在意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一个骨肉停匀、凹凸有致的人就那么赤.裸裸地立在那床边上，白得晃眼。
陆景驰看她一眼，先把被子拿下来，开始扯床单。
然而被换掉的床单没被丢进洗衣机，而是随他进侧卧，被叠成了小四方，收进衣柜的最边角。
回到主卧后，他拿了新床单开始铺，而雍绝颜还站在那床头，眯着眼品酒，看他这样子挺顺眼的，问：“你睡次卧睡得习惯吗？”
陆景驰动作顿了那么0.01秒，“不习惯。”
“那你和我一起睡呗。睡都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铺好床单，雍绝颜酒也喝完了，放下杯子，关上灯。
“抱抱。”
她说罢，循着他方向而去。
下一秒，她被拥住，两个人却缠吻起来，难舍难分。
隐秘的地方又在发作，两个人都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上了瘾。
可瘾就是瘾，瘾是没办法克制的；既然没办法克制，那就肆意地去宣泄好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稍微一点喘息都听得十分清楚，还有从什么方向传来的被料的摩擦声。
月光得以从移动中的乌云间隙洒下点柔和的光辉，这一次也是如此缱绻的，绵长的，黏腻的，享受的。
最后雍绝颜紧紧地贴在陆景驰怀里，他的肌肉包裹着她，他的气息萦绕着她，她真有点累，又因为如此有安全感而睡得太香太熟，于是渐渐发出了猫一般轻微的呼噜声，整个人身体随之而一起一伏，仿佛正卡在陆景驰那隔了几厘米的心跳的节拍上。
陆景驰想：她真的失眠吗？
他失眠了。
*
陆景驰一直不清楚自己这一晚到底睡了多久。
怀里抱着这样一个人，可能不舍得不在每一分每一秒里将她清晰地记住。
天色熹微时，雍绝颜一脚把他踹开，相当豪迈地呈“大”字形摊开来睡。
他干脆小声地下了床，拉上窗帘，免得天亮后光线影响她睡懒觉，他再无声息地躺到床的另一边。
拿过手机，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雍绝颜】三个字。
加载结束，还真有专属词条。
点开来，其中的每一个关键词都令他震惊。
戛纳影后？
而且是前年，在她16岁时。
他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酣的雍绝颜。
戛纳影后住他家楼上？戛纳影后带一群人在家里鬼哭狼嚎？戛纳影后打羽毛球菜到堪比张牙舞爪？戛纳影后深夜来跟他借垃圾袋且说想进他家里参观？戛纳影后去酒吧？戛纳影后对他……
种种往事回想起来都非常离谱。
并且词条里说，她从小随父亲在美国洛杉矶长大，成名作也是好莱坞的电影，现在怎么又到南城来读书。
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这是个恶搞词条。
继续往下看，解答了他疑问的内容是：【深陷“夜宴门”丑闻而暂时息影】。
【夜宴门】三字为蓝色，意味是可以被点开的另一个词条，他于是点进去，明白了所有，包括那不为人知的真相。
就像凌晨开灯的一瞬间，床单上道道鲜艳的痕迹在视线中刺了他一下，现在它们在他心里刺了他第二下。
他回想起学校里说他和雍绝颜睡了的谣言，想起雍绝颜昨晚问他：还是说你以为……那件事是真的？
想起她在酒吧的长廊上失去理智地揍人，想起她在高架路上的狂笑，想起她做噩梦时的哭声，如今再品味，连同她整个人的潇洒无羁束都带上了一股放浪形骸的讽刺意味。
那一刻，他好像懂得了她，如同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太美，她的痛苦会被当成景观；不美，她的痛苦就会无人在意。
不管自己是不是她放纵自我的尝试之一，他还是在她醒来后说：“要不，咱俩把上下层给打通吧。”
“嗯？”
雍绝颜早已忘了觉得他看不起自己的控诉，还有让他在网上搜索自己的要求。
看着和自己房间一样的天花板，周围全是男人的气息，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还沉浸在刚过去的夜晚的柔情蜜意里，整个人都很餍足，“看来我活不错。”
她转向陆景驰，“你也不错。”
并和他确认，“你这么提议，是想和我建立长期关系吗？”
陆景驰还没适应她目前的脑回路，只看着她，眼神和之前略微不同。
就雍绝颜的观察来看，应该是更深邃了些，好像藏了事，以致他回答问题时仍然处于略微出神的状态：“嗯。”
她想：我靠，这小子不会爱上我了吧。
于是新的问题是，一起睡归一起睡，如果他要跟自己动真格，想和自己谈恋爱，她该怎么办？
这方面的事应该请教薛泷音，但也不急，她又冷静地想，陆景驰这人挺有分寸的，而且他也算是个有些身份的公众人物，他的理智一定要战胜自己在他心里的魅力啊。
她微眯着眼，好像要把他给看穿，陆景驰不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又问一遍：“打通，还是不打通？”
“打通，当然打通。”
“那这两天我找人来看，上学之后施工。”
“打通哪儿？”雍绝颜想了想，指了指上面，“就这间卧室好吗？咱两家以后还得来人吧。”
“就拿我妈来说，我保不准她什么时候来我家看看，但我以后出门会把主卧门锁上。”
陆景驰喉咙动了动，“行。”
“那我回家把主卧的东西收拾一下，完工之前，我先去我妈那儿住。”她拍拍他，“小陆，咱俩未来的家，就交给你啦。”
两人各在床的一边，一时间沉默，一时间想入非非。
“你家密码？”他问。
雍绝颜告诉了他。
“你回去之前……”
雍绝颜娇羞一笑，“我懂，我去冲个澡，你等我好吗？”
*
【好闺闺，爽不爽？】薛泷音发微信消息问。
【爽，超级爽！】雍绝颜打字飞快，2秒就回复。
【啊我的宝宝，我真为你而感到骄傲！但我还得和你说说昨晚在Winks的后续，真特喵的精彩绝伦！啊，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说。】
“雍绝颜。”程颂的声音在餐桌对面响起，不知道这是第几遍叫她。
雍绝颜于是满脸状况外地抬眼看她，神思明显还在另一个世界，即使被如此奋力地召唤也回不来。
连同薛泷音之后给她发的超多消息，也看不进心里，只是一扫而过，然而她没发觉，自己此时的嘴角有弧度，程颂从来没见她这么精神焕发过，似乎是开心到魂不守舍了，“这两天遇到什么美事了，和妈妈说说？”
笑容秒收，“哦，就是突然想来陪陪你。”
程颂翻个超大的白眼，“你觉得我信不？”
然而因为职业，她在某方面有着超级敏锐的洞察力，“是不是谈恋爱了，你？”
雍绝颜冷笑，“谁和我这样的人谈恋爱。”
也是，谈恋爱又何必来和她住。
程颂不再追问，雍绝颜说：“一个周之后我就回去了，你别烦我，好好珍惜女儿陪你的时光就行，不然我就开酒店去。”
程颂忙笑，“好，好。”
*
施工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也找好人在施工时间帮忙看家，陆景驰去了爷爷奶奶那儿住。
他父母都是南城人，为了他的赛车生涯，在他三岁时带他一起移居欧洲，但他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留在南城，于是他时不时回来看看，顺便挂名在管理宽松的星湾双语就读。
爷爷奶奶住郊区半山上一十分安静的别墅里，吃过晚饭，他躺在卧室，一下一下地按遥控器，在搜索框中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E】、【N】。
右侧显示出来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恶女》。
封面上是那张熟悉的脸，可他几乎不能一下子认出，因为雍绝颜在上面的神态分明是另一个人。
是她在电影中的角色。
选中后开始播放，画面与风格都很阴暗，她在其中饰演一位具有精神分裂症的少女，生活在特别压抑病态的边陲小镇。
小镇中全是极品怪人，而她具有两种人格，时刻切换，应付着各种意料外的状况，一心要离开这里去好莱坞闯荡，但电影最后也没能走出去。
电影的结尾，她坐在夕阳下的残垣断壁上，一个人格问另一个人格：“你现在开心吗？”
另一个人格立刻神情激昂地说：“噢！当然！老娘明天就能等到离开这里的车！”
电影中很多这样一镜到底的长镜头，她两种人格切换自如，极其自然流畅，怪不得多数人质疑她的人品，但没人说她的演技不够格。
连他都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他看完之后翻影评，只看雍绝颜出事之前的，除了感叹好莱坞导演能青睐中国演员，挖掘出这样一位演技天才，有个人形容得特别贴切：【这女主不像演的，像请神上身了，真的太离谱了。】
*
周一下午大课间，雍绝颜刚背着羽毛球包走出教室，正撞上来找她的级部主任。
秃顶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眼镜，不知道是不是抓纪律抓惯了，总让人觉得贼眉鼠眼，然后他瞥一眼雍绝颜的这一身装束，“还有心情打球呢？”
“昂？”
雍绝颜皱着眉，看他一眼。
薛泷音这时走上来，教导主任转为严肃的神情：“周末你们做什么了，没点儿印象？”
雍绝颜于是回想。
周末在酒吧包场嗨，还睡了陆景驰。
“怎么了？”她不得其解，有点不耐烦，“有事您直接告诉我呗？”
“跟我走吧。”男人冷哼一声，“教导处有人闹事，要找你，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有能耐和人打架斗殴？”
“哈？”
雍绝颜将包递给薛泷音，薛泷音跟了她几步，“肯定是那两个混子的妈。我跟你说，那老太婆死不讲理，超难缠，周五晚上处理事的时候搞得我头炸。但该说的我都和你说过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知道。”
雍绝颜双手插兜，跟在一步一晃的胖男人身后，立刻转为了战斗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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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