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教导处,还没看清人,一老太太就嗷地一声扑上来:“我跟你说,你们这些人仗着有权有势,作恶多端,是不会有好报应的!你这个死狐狸精,还我儿子来!”
雍绝颜眯起眼睛,同时捂耳朵,“我靠你这个老东西有话说清楚,你儿子在哪里关我什么事啊?”
老太太一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她迅速跳到级部主任身后,冲老太太吐一下舌头,老太太气得一巴掌打歪了级部主任的眼镜。
慌乱中,送老太太进来的两名保安才有所行动,架住她,“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老太太对雍绝颜哭得悲痛欲绝,“都是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做手脚,把我儿子给送了进去!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在你学校不走了,让所有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我的天啊。”雍绝颜忍着耳膜疼,翻了个白眼,“你儿子进去是因为吸.毒,他们在酒吧还准备强.奸我呢,要不我现在报警补充证据吧,让他们再被多关几年好不好?”
她点开薛泷音发给她的监控视频,将屏幕朝向老太太,给她看,放了一段就收回,佯装拨电话:“喂?是110吗?我要报警。”
老太太歇斯底里地发起飙,但挣不脱两名保安,轮到雍绝颜手指往她眼前一伸,“老娘就是有钱,有可多可多钱,老娘还特别有出息,结果愣是躲不过你养的两个蛊王,我跟你说,你要是没完没了,我就请律师给你告到底了!”
老太太眼一闭,眼泪又特夸张地往外飚:“你这个不检点的!谁知道你的钱哪儿来的!说,是不是专干这种勾引人的勾当坑人钱!要不然小姑娘家家还在上学,怎么成天去酒吧?你们这些当老师的也不管管吗?”
雍绝颜假装打电话的手机拿下来,看着面前张口就来的老太,目瞪口呆。
她在想,网络上那种信誓旦旦满口胡言的人,是不是就是这样。
学校里那些靠臆想编故事说得特笃定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心里顿时生出烦躁,她已经不想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还想去多打会儿羽毛球,而这老太太又不肯走。
难道真报警,请律师,打官司,把关于自己的部分给处理干净?
却觉得麻烦,不知道闹大了会出什么乱子。
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是求清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然事也不见得少。
她在级部主任身后思索着,门忽然开了。
一双双眼睛望过去,是陆景驰出乎意料地出现在那里,身后是探头探脑的扈辛绍,还有别着手的薛泷音,陆景驰看向级部主任:“主任,这事处理完了吗?”
他一手握着门把手,摆出不愿久留的姿态,级部主任对他是和颜悦色,“怎么了,陆景驰?”
“主任,当时我们和学生会的人都在酒吧,我看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他说,“对于破坏学校正常秩序的外人,星湾双语好歹也算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国际学校,不干脆利落地处理好,不太好。”
这样的老太太分明是欺软怕硬。
实际她儿子什么样,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她心里门清。
就强硬地把她给轰出去,她反而哑火。
“老奶奶。”陆景驰又看向那老太婆。
或许他这人格外沉静,在那老人眼里,就是不好惹否则便动真格的代表,所以他话落进她耳朵里格外好使,“不管你怎么闹,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如果你再没事找事,我们就报警,请律师,把那天的事彻底清算干净,你听懂没?”
“你……”
老太太装昏过去,陆景驰冲雍绝颜一侧额,“走。”
“主任。”雍绝颜却停留了一会儿,对面前的人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您提前和我说一声,咱们通个气,先彼此了解一下状况好不好?这样也好一起应对啊是不是?”
“我好歹也是星湾双语的学生,一年几十万学费,一分不少交,结果现在连我的人身安全都不能受保障,我好怕怕啊!”
门外的扈辛绍掐住嗓子,尖声尖气地模仿她:“我好怕怕啊!”
薛泷音被逗笑了,打了他一下。
雍绝颜走出教导处,和陆景驰并排走最前面。
穿过走廊,回想他方才摆平事的样子,真有当初上她家警告不要发出噪音的架势,偏偏所有人都忌惮他三分。
凭什么?
自己明明比他有气势很多,但更多人买他的账,便越想越气不过。
她手别胸前,开始阴阳怪气,“人是不是必须一直站在很高的位置上,否则就不能对别人呼来喝去啊?”
陆景驰看她一眼,心平气和,“对于爱对别人呼来喝去的人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
雍绝颜斜睨他。
当然她172,他188,她比他矮,所以这个视线是从下往上斜。
陆景驰一笑,只看前面,不回这答案十分明显的话。
这一幕被后方的扈辛绍尽收眼底,他激动极了,俯身对薛泷音耳语:“这两人是不是全垒打了?”
薛泷音很傲娇地翻个白眼,又踮起脚和他耳语:“现在这学校里多了一条雍绝颜的狗,你猜是谁?汪汪汪!”
两人爆发出惊天大笑,连所经过的活动室内都停止了喧哗几秒钟,不知道外面走廊上发生了什么。
雍绝颜和陆景驰只听见身后5米外,扈辛绍笑着说:“好难猜!我猜不出来!”
*
到室内场馆,库湉正和一女生打球,占着场地。
雍绝颜意兴阑珊,本来水平就不高,此时更是瞎打一通,拍飞了几个球后直接把拍子交给扈辛绍。
陆景驰也退场,坐到她身边来,拧了瓶水喝,“晚上去吃饭?”
“我不吃饭。”
“那你陪我吃?”
接连两次邀请,就算她心情再差,也给他个面子答应了,“嗯”一声。
否则又要面对程颂。
她总觉得自己和程颂之间有道沟,哪怕彼此都带着好脸色,聊得有来有回,但稍微谈深点儿就得吵起来,怎么想都烦。
于是给程颂发消息:【今天我晚点回,你别管我了。】
她坐着陆景驰的车,他很有目的性地往一个地方开,跟她聊天,“我三岁时就出国了,间断性回国,最爱吃的就是街边小馆,门洞不起眼,但炒的菜特别香,米其林多少星餐厅都吃不到,大酒店也做不出那个味,于是我一直热衷于在网上找这样的小饭店,像是开到了这个世界的隐藏款。”
“而且开这种店的,一般都是一家人,很朴实,有一种十分自足的烟火气。”
雍绝颜看着窗外景物统统流向后头,拉成一条一条彩色的长线,因为没有口腹之欲,所以对这点并不能产生共鸣。
许久才憋出一句:“你是想让我夸你接地气吗?”
静了几秒,陆景驰笑了。
“也不是不行。”
车子驶进老城区小巷。
因为车的外形太充满科技感,在这脏乱旧的场景里硬是凹出种赛博朋克风。
“你吃不吃猪蹄面?”陆景驰问。
“来盘焯青菜,除了一点盐外什么都不要放。”
“……行。”
雍绝颜眯着眼,其实这话是开玩笑胡说的,没想陆景驰当真。
掀起一门帘儿,陆景驰见了老板娘就说:“阿姨,一碗猪蹄面,一份焯青菜能做吗?除了一点点盐外什么都不要放。”
雍绝颜默然了,想让他自己承受老板娘看神经病的眼光。
谁知老板娘特淳朴善良,说话带着不知哪个地方的口音:“好啊好啊,要什么菜呢?只有下面用的油菜了,就收你个辛苦钱,一盘子给三块钱就行。”
雍绝颜:?
感觉自己和陆景驰像要饭的。
“好的阿姨,五块钱也行。”
陆景驰找了个位置坐。
这饭店不大,五张小桌子有三桌坐了人,陆景驰挑了最靠门的稍安静处。
其中两桌大汉像附近居民,又喝酒又吃蒜,弄得一片狼藉,一桌腼腆的小情侣可能是千里迢迢来打卡的大学生,雍绝颜坐得拘谨,默默观察,一言不发。
刚才陆景驰说要盘青菜,那对小情侣好奇地看他们两一眼,也没看清,就埋头继续吃,两颗头几乎抵到一起,絮絮地说话,低低地发笑,但所有细小的动静都被另外两桌大嗓门给盖住。
雍绝颜接过陆景驰递来的一双一次性筷子,心想:这就是烟火气?
她不讨厌,但这狭小的室内油烟气太重,她闷声闷气地道:“给我拿瓶茶。”
一指饮料柜,陆景驰去了。
递茶给她的同时,“你不舒服?”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雍绝颜拧开瓶盖,将鼻子凑近了呼吸,“我闻到饭味就想吐。”
陆景驰僵了一会儿。
“那你从来不吃饭?”
“几乎。”
“你怎么活下来的?”
“吃没有油水但有营养的东西。不过没有油水不代表不摄入脂肪,我之前这么说,就很多人误解我,觉得我是个不健康的人,迟早出毛病,但我的食谱都是营养师定制的,这叫百分百有效摄入你知道么?”
陆景驰还是无法从僵硬的状态中缓解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雍绝颜重复他的问题,皱眉。
“因为……”
热腾腾的猪蹄面端上来,色香味俱全,在陆景驰面前冒热气。
阿姨笑眯眯地对雍绝颜说:“小姑娘,青菜要等一等啊,水正烧着呢,保证一点儿油都不放。”
雍绝颜一笑。
“你是不是为了减肥?但你这么漂亮,这么瘦,还是身体最要紧,胖一点也会很漂亮的。”阿姨于身前团着手,以掏心掏肺的样子对她说,“而且,你都已经有个这么帅的男朋友了,是不是啊,小伙子?”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雍绝颜如临大敌,笑容凝固在脸上。
随阿姨视线落过来,陆景驰“嗯”一声。
“小伙子很好的,看着就是家境顶好的孩子,但经常来照顾我们生意,一点不嫌弃这小门小户。”
“是阿姨的面好吃,给的肉也多。”
两个人说说笑笑,阿姨转身进厨房,“我看看菜好了没,小美女也不能饿着。”
雍绝颜盯着陆景驰的碗,看他挑起面,继续说:“因为我从小受过专业训练。”
他动作一顿,继而将面送进嘴里,含混地问:“什么训练?”
“不吃饭的训练。”
雍绝颜狡黠一笑,发现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迟疑一会儿,于是很喜欢看他这种反应,有了兴趣娓娓道来:“我呢,和你差不多,但我是四岁时爸妈离婚,我和我爸去了美国生活。”
“我爸妈啊,从我出生起就在我身上寄托了明星梦。”
“我妈一开始是业内特别厉害的经纪人,现在是娱乐公司的老总,她这一辈子,最热衷的事就是挖掘漂亮小孩,把他们包装成明星,然后很多人说,喜欢漂亮小孩的人生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
一盘青菜放她面前,她冲阿姨一笑,继续说:“而我父亲呢,带我去了洛杉矶,从小培养我。给我请了位生活老师,怎么理解她这个身份都行,但我一直觉得她和我爸有一腿。”
筷子尖顺着面前油菜上的纹理轻轻划动,也没发现对面的陆景驰已经没继续吃面了。
他们各自低着头,一个说,一个听。
“她非常严格。”她尽量平静,“管我的吃穿用度,其中一项任务就是训练我不吃饭。”
“我起初是正常吃饭的,但是在吃饭时,她强迫我看一些非常恶心的视频……我不想描述,但形成了强烈的生理性记忆。一段时间后,只要闻到饭味,我就想吐,但不是一概而论,比如我觉得自己在家里煮火锅就还行……别放太重口调料的话。”
“薛泷音听说这事后特别佩服我,很羡慕我这种后天培养出来的体质,但我觉得与其尝试,还是让她继续靠信念来维持吧……”
陆景驰放下筷子。
看着眼前这碗面,已经吃不下了。
“怎么?”雍绝颜从用自己的经历来虐待他这回事上体验到成就感,“你突然也沾上我这毛病了?”
陆景驰不答,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吃,不过速度放很慢。
雍绝颜也开始兔子一样吃油菜。
但她觉得这样清淡的东西就是很好吃嘛。
安静了一会儿。
陆景驰吃到一半看了她一会儿。
说:“咱俩谈恋爱吧。”
“……”
“……啊?”
雍绝颜瞪大眼,却又皱着眉,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
怪不得说,虐待产生忠诚。
自己的一时兴起,竟然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情愫和冲动?
嘴巴机械性地嚼几下,嚼嚼嚼。
其实对这样的境况已有所预感,因为就今天来说,陆景驰从去教导处“救”她开始,种种行为就超出了床伴的界限。
可是答应与否,都很为难。
陆景驰看出她勉强,反而觉得好笑,垂眸,“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睡觉,还有答应把咱俩的家给打通。”
“啊?”
“来不及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你要是不想答应就当我没有说过吧,因为我没想逼你。”
他继续吃面,反而轮到雍绝颜认真思考。
“和我在一起很麻烦。”她说。
这么一句话,成功让陆景驰又一次定格。
和他在一起也超级无敌巨麻烦。
他懒得说,但,“我不怕麻烦。”
“奥。”雍绝颜眨眨眼,“那我不会谈恋爱。”
“我也不会。”他说得自然,“可什么事总得学。”
雍绝颜笑了,像那对小情侣一样,向前探过身子,更贴近他,这笑容到他近前就特别可爱,“陆景驰,你不会是已经在网上搜过我,知道了我的厉害之处吧?”
“放心,为我着迷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
“嗯。”他点点头。
“那么,”她说,“你追我吧。”
“你追我,我再考虑。”
陆景驰又点点头。
“但不要搞得人尽皆知。”
他笑了,“我没那么幼稚。”
雍绝颜眨眨眼。
继续嚼嚼嚼嚼嚼。
后来回想,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追她的人巨多,无敌多,无不是带她去米其林餐厅或超级大饭店一掷千金。
可每每让她回想到的,都是这家苍蝇小馆。
一盘只放了一小撮盐的焯油菜,一瓶东方树叶,一碗猪蹄面,对面穿着潮牌卫衣的陆景驰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面里冒出的白气还时不时模糊他面庞,可她从未觉得看一个人如此亲近又真切过,不虚也不浮。
而且之后那些追求者,都能够从网络上轻易地了解她处境,但都是他们自认为的了解,他们连她根本不爱吃饭都不知道,她也不想再袒露自己心里的隐秘。
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已经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想起一首歌。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陆景驰忽然抬头,不知道是不是看她太可怜,“要不要尝一口?”
就像人生中做了很多叛逆的决定。
雍绝颜定定地看着他的眼,那双第一次见时就掉进去了的眼,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什么都不敢想,张开嘴,把一块儿猪蹄上的嫩肉给吃进去,嚼嚼嚼嚼嚼。
吞。
恶心与美味两种矛盾的感受一齐迸发,她赶紧喝一口茶,压下去所有。
“不好意思。”陆景驰看她这么挣扎,“再不难为你了。”
“唉,怎么说呢。”雍绝颜托着脸,若有所思,“其实也还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