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客欢推开通往监测区的大门，陈明已经在那里调试设备。
“所有系统检查完毕。我升级了脑电监测的采样频率，如果他的脑波真有我们没捕捉到的细微特征，这次应该能抓到。”
沈客欢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文件，他花了很多时间设计今晚的流程，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推敲，尽可能在探索未知的同时保障安全。
“他来了。”陈医生看向走廊尽头。
顾星河从电梯方向走来，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与沈客欢常穿的颜色相似，但款式更休闲。
“晚上好。我准备好了。”
三人一起走进准备室，房间被分成两个区域，用一道单向玻璃隔开。顾星河所在的区域布置成简易卧室，沈客欢这边则更像一个工作站，有舒适的躺椅，可移动的监测设备，以及连接着隔壁监控室的通讯系统。
“按照我们讨论的方案，”沈客欢对顾星河说，“你先正常入睡。我会在你进入快速眼动期后开始意识引导，整个过程你可能会感觉到我的存在，但不要主动寻找或回应，保持自然睡眠状态。”
“如果我做不到呢？如果我知道你在那里，本能地想要交流呢？”
“那就交流。但记住，你是在做梦，梦中的逻辑不同于现实。不要强迫任何事发生，顺其自然。”
顾星河躺到床上，陈明过来给他贴上电极。
“放松，”陈医生调试设备时说，“像平时一样入睡。”
“我平时入睡很快。”顾星河闭上眼睛，“只要想睡，就能睡着。”
沈客欢在躺椅上坐下，陈医生也给他戴上了轻便的脑电监测头带，在太阳穴和额头贴了电极。
“你的基线数据已经采集好了。我会在隔壁监控，通讯一直开着，有问题随时喊我。”
房间的灯调暗，只留下顾星河那边一盏微弱的夜灯。沈客欢通过单向玻璃能看见顾星河侧卧的身影，呼吸平稳。
监控室里传来陈明的声音：“顾先生开始进入睡眠第一阶段，脑电波正常，很好，进入第二阶段睡眠。”
沈客欢闭上眼睛，开始进行自我催眠引导。这是他自学的技巧，用于在短时间内进入深度放松状态。
“进入第三阶段，沈医生，注意，顾星河开始进入快速眼动期。他的脑波模式切换了，和昨晚一样，伪清醒状态，你的脑波相似度正在上升。”
沈客欢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顾星河身上。他想象一条线从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穿过玻璃，连接上那个沉睡的人。
沈客欢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化，出现细小的光点，光点逐渐增多，旋转，形成漩涡。
“沈医生，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继续。”
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光点被拉成细长的光线。沈客欢感觉自己被吸进去了，周围的房间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迷雾。
他站在雾中，脚下是柔软的地面，能见度只有几米，远处有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的影子，空气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气味。
前方出现一扇门，木制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沈客欢推开门，门后是一条长廊，和他从顾星河记忆中看到的碎片一致，但更加完整、清晰。长廊两侧是无数的门，每扇门样式各异，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下面的木地板。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天花板上悬挂着老式的煤气灯，但只有零星几盏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玻璃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沈客欢向前走，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他经过一扇扇门，但都紧闭着。每扇门的把手上都挂着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日期，越往长廊深处走，日期越古老。
他伸手想推开门，但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时，又缩了回来。这不是他的记忆，擅自闯入不合适。而且，顾星河描述的核心噩梦场景应该是更深处的那扇门，那扇能看到海的房间。
沈客欢加快脚步，长廊似乎随着他的意图而变化，前方的黑暗逐渐后退，一扇特别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扇门比其他门都要大，是双开的，木质深黑，上面有银色的金属装饰，花纹复杂，仔细看能辨认出是蝴蝶和漩涡的图案，和怀表上的花纹一样。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
沈客欢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味和潮湿的水汽。他站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三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夜晚的海，深蓝色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海浪缓慢地拍打着下方的悬崖。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纸张，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边的悬崖。
书桌上有一块怀表，金色的，表盖打开着，表盘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指针走得很慢，秒针每移动一格都需要好几秒。
他伸手想拿起怀表，但在触碰到之前，身后传来声音。
“沈医生。”
沈客欢转身。
顾星河站在房间中央，穿着和现实中一样的深蓝色衬衣，赤着脚。他的眼神比现实中更迷茫，仿佛还没完全清醒。
“顾星河？”沈客欢保持距离，不靠近，“这就是你经常来的那个房间吗？”
“每天晚上。”顾星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转身，但他从来不转身完整，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有时候是侧影，有时候……”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突然绷紧。
沈客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原本空无一物，但现在，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逐渐成形。
像是一团凝聚的雾气，从透明到半透明，慢慢勾勒出人的轮廓。男性的身形，高而瘦，穿着深色大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扇窗前。
“他来了。”
沈客欢本能地向前一步，挡在顾星河身前。这个举动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保护反应。
模糊的身影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他缓缓转过身。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下巴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就在即将看到全貌的瞬间，整个房间开始震动。
像是画面信号受到干扰的抖动，墙壁出现裂纹，窗外的海景扭曲变形，书桌上的怀表光芒剧烈闪烁。
“不，”顾星河抓住沈客欢的手臂，手指冰凉，“不要现在！”
震动加剧，沈客欢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被从高处抛下。他眼前的景象开始破碎，但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燃烧的建筑，雨中的街道，满是鲜血的手，紧紧相握的两只手……
“沈医生！”顾星河的声音变得焦急，“快回去！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沈客欢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发生了什么？”
“边界不稳定……两个意识……太多了……”顾星河的话断断续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几乎能看到身后的墙壁，“下次……下次我会准备好……”
怀表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沈客欢闭上眼睛，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将他从房间中拖拽出去。
耳边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沈客欢猛地睁开眼睛。他躺在准备室的躺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陈明已经冲进房间，扶住他的肩膀。
“你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的脑波突然出现剧烈波动，然后顾星河那边也开始异常，我差点就要中止实验了。”
沈客欢看向玻璃另一边，顾星河还躺在床上，但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样？”
“心率一度飙升，但现在降下来了。”陈明查看监控屏幕，“你们俩的脑波相似度很高，维持了几分钟，然后突然断开。那几分钟里，你们的所有生理指标都出现了同步波动。”
沈客欢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顾星河侧过头，与他对视。在梦中那种迷茫和脆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疲惫，但眼底有一丝奇异的光亮.
“我需要记录，在我忘记之前。”
沈客欢拿起笔记本，但笔尖悬在纸上，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记得自己进入了梦境，但他不记得细节了。
“我进去了。”沈客欢最终写下，“看到了他描述的梦境场景。但具体内容，正在模糊。”
陈明看向监控数据：“你的脑波在实验结束后出现了短暂的失忆型模式，海马区活动异常，这可能是意识过度同步的后遗症。”
顾星河从床上坐起来，自己取下电极。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实验前更镇定。他走到玻璃隔断前，敲了敲玻璃。
沈客欢打开连通的门。
“你看到了。”
“一部分，但我在忘记。”
“正常。第一次总是这样，你的大脑在保护自己，过滤掉太多无法处理的信息。”
“你记得吗？我在你梦里的所有事？”
顾星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记得你挡在我身前。”
就这一句话，让沈客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身影，他转身了吗？”
“没有。因为你来了，打断了进程，但下次可能会不一样。”
陈明打断他们的对话：“两位，今晚就到这里吧。沈医生你需要休息，顾先生你也需要观察几小时。我在隔壁值班室，有任何不适随时叫我。”
顾星河点点头，看向沈客欢：“明天下午，咨询室见？”
“嗯。”
顾星河离开了准备室，沈客欢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上逐渐恢复正常的数据曲线。他的记忆还在持续流失，梦中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些残影以及那种强烈的，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梦中顾星河站在海景窗前，回头看他时，那双映着月光的，不再那么孤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