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客欢独自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疲惫的脸庞,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数据波形图在屏幕上清晰地呈现,每一条曲线都精确得令人不安。陈明说得没错,顾星河的脑电图显示出极其罕见的特征。更反常的是,眼动电图清晰地记录到快速眼动睡眠的典型波形,而与此同时,肌电图却呈现出完全矛盾的信号,保持着清醒状态特有的微细张力,这种生理指标的组合在现有医学框架中无法解释。
沈客欢深吸一口气,调出心率变异性的分析报告。顾星河的数据显示,他的心率虽有降低,但仍保持着异常波动。更值得注意的是,交感神经活动指数远高于正常睡眠者的标准值,仿佛他的身体虽然陷入沉睡,大脑的警觉系统却仍在暗中站岗,时刻准备应对未知的威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浏览器上打开的十几个搜索页面。昨晚他几乎彻夜未眠,尝试了各种关键词组合,甚至查阅了少数几篇关于清醒昏迷状态的罕见病例报告。每一篇论文都提供了部分线索,却又都无法完全解释顾星河这种矛盾的生理表现。
沈客欢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按压着跳动的神经。他的视线飘向书桌一角,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静静躺在散落的论文打印件旁。盒盖微微开启,露出一角金色的光泽,此刻正无声地躺在绒布中,表壳上的刻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拿起怀表,指尖再次抚过表盖内侧那行刻字,字迹的笔画风格有种熟悉感,不是现代常见的字体,倒像是旧式钢笔书写的花体。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医生,早。”顾星河的声音十分清醒,完全不像凌晨才离开医院的人,“我想你今天应该在家分析数据。”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想和你谈谈,不是咨询,是谈话,作为朋友。”
“在哪里?”
“你决定,只要不是咨询室。”
沈客欢看了眼窗外,天气晴好。
“海棠公园,一小时后。”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块怀表放进了外套内袋。金属的冰凉感透过衬衫传递到胸口,有种奇特的安抚作用。
海棠公园在城市中心,四月初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沈客欢沿着石板路向上走,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肩头。
顾星河已经坐在了绿色草坪上,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到沈客欢时,他合上笔记本,微微一笑。
“这里比咨询室好,没有沙漏,没有记录,只有风景。”
两人并肩坐在草坪上,旁边有二三情侣来这里约会,远处花海如云。
“数据你看完了。”
“看完了,无法用现有医学模型解释。”
“那你打算怎么写报告?”顾星河转过头看他,“患者呈现未知类型睡眠障碍,建议进一步研究?还是疑似精神分裂症前驱期,建议抗精神病药物试验治疗?”
沈客欢没有回答,这正是他面临的困境。作为医生,他必须给出诊断和治疗建议。但那些数据,那个梦境,都不在教科书里。
“昨天晚上,在我癫痫发作的时候,我其实很清醒。我能听见你们说话,能感觉到你扶着我的肩膀,能感知到心率的变化。我只是被困住了。”
“被困在哪里?”
“在两个状态的交界处。”顾星河望向远方,“清醒和睡眠,现实和梦境,两边都看得见,但哪边都去不了。”
沈客欢从内袋掏出怀表,递到顾星河面前。“认识这个吗?”
顾星河的目光落在怀表上,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但没有接,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表壳上的花纹。
“旋转的时空,蝴蝶是蜕变,漩涡是循环。”
沈客欢微微一怔,他盯着顾星河的表情,追问道:“什么意思?”
“小时候,我做过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有一片没有边界的空间,像无数面镜子拼成的房间,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不同时间的自己。我在那个空间里旋转,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过去和未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那只蝴蝶的刻纹。
“蝴蝶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我要从一种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从醒到睡,从梦到醒,从一个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他的手指停在那一圈圈回旋的线条上,“而漩涡是循环,无论我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同一个场景,同一个人身边。”
“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每次在梦里见到他,我都会觉得,我找了他很久。”
“就像你最近梦里那个人给你的感觉?”
顾星河点了点头。
沈客欢打开表盖,露出内侧的刻字。“唯时光与誓言永存,这句话你知道有什么含义吗?”
顾星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花瓣落在表盘上,他才缓缓开口:“不知道。”
“顾先生,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你来寻求治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想确认一件事。”他说,“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和其他医生一样,给我贴上精神病的标签,开出一堆药,然后把我打发走。”
“然后呢?”
“你没有。”顾星河看向他,“你看到了那些数据,触碰我时看到了记忆碎片,但你没有否认它们的存在。你在尝试理解,而不是简单地归类。”
“所以现在你的目的是?”
“现在,我想知道,你能陪我走多远。在这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上,在所有这些不可能的现象里,你能陪我走到哪一步。”
“作为医生,我的责任是帮助你恢复正常生活,但如果你的异常本身就是真实的,那么恢复正常意味着什么?是治愈,还是抹杀?”
“你在质疑自己的职业前提。”
“我在思考。”沈客欢承认,“如果医学的边界之外真的存在另一种现实,那么医生的职责是强行把患者拉回正常的边界内,还是跟随他们去探索边界的另一侧?”
“你会选择哪一边?”
沈客欢没有回答,他想起十岁那年,高烧昏迷几天后,他第一次看见别人的梦境碎片。他惊恐地告诉父母,父母带他看遍了医生。所有医生都说这是高烧后遗症,会慢慢消失。但那些碎片从未消失,只是他学会了隐藏。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站在边界上了。一只脚在医学的理性世界里,另一只脚在某个未知的感知维度里。
“今晚的联合咨询,我会尝试进入你的梦境。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是利用你做梦时的脑波模式,引导我自己的意识状态与之同步。陈医生会在外部监控,确保安全。”
顾星河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确定吗?你看到数据了,那个状态不稳定。”
“所以才需要在受控环境下尝试。而且,如果我真的有某种共情能力,也许我能看到更多,理解更多。”
“看到之后呢?”
“看到之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今晚十点,睡眠中心见。我会准备好所有协议,包括知情同意书和应急预案。”
“我会准时到。”
他们在公园门口分开,走出几步后,沈客欢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顾星河仍站在那棵盛开的海棠花树下,正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目光停留在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上。
春风微微拂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