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客欢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新文档,标题是“实验记录:首次梦境同步尝试”,但正文只有寥寥几行。
沈客欢盯着屏幕上记忆衰减这四个字,眉头紧锁。他记得实验进行过,记得自己进入了顾星河的梦境,记得那条长廊和那个海边的房间。
但地毯是什么颜色?怀表的光芒是什么样的?一片空白。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午的咨询还有段时间。他打开抽屉,取出昨晚陈医生拷贝的数据U盘,插入电脑。
脑电波同步曲线在屏幕上展开,那条代表相似度的红线在十点半突然飙升,然后断崖式下跌。沈客欢放大那段时间的细节,发现两人的脑波连细微的波动模式都高度一致,这在神经科学上几乎不可能。
手机震动,是陈明的信息:“感觉如何?记忆恢复了吗?”
“部分恢复,但细节缺失严重,你那边有顾星河的消息吗?”
“没有,不过我分析了一下,他的数据比你稳定。另外,院长问我那个特殊病例的情况,我说还在观察期。但他似乎从别的渠道听说了什么,你注意点。”
沈客欢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医院内部的流言传播速度总是超乎想象,一个在深夜出现异常脑波的患者,足以引起某些人的好奇。
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召唤梦境的碎片。这一次,他不再强迫回忆视觉细节,而是转向身体感受,但唯一能想起的只有顾星河抓住他手臂时,手指的温度。
顾星河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抓住他时用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嵌入皮肉。而在触觉记忆被唤起的瞬间,一个画面闪现:梦中顾星河的脸,在怀表光芒的映照下,苍白,脆弱,眼睛里映着沈客欢的倒影。
沈客欢睁开眼,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特定的感官记忆可能成为记忆锚点。患者梦中表现出的求助姿态,与现实中的疏离形成对比,需关注这种内外不一致。”
写完这些,他看了眼日历。按照新定的计划,不应该与顾星河如此密集的见面。
下午,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客欢能辨认出来,那是顾星河特有的步调。
门被推开,顾星河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他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感依然存在,藏在瞳孔深处。
“下午好,沈医生。”他在沙发上坐下,姿势放松而自然。
“下午好,感觉怎么样?昨晚实验后有没有不适?”
“有些头痛,但早上就好了。你呢?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进入你的梦境,但梦境的细节正在消失。”
顾星河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记得吗?”
“记得。那是一个本能反应。”
“为什么?”顾星河身体微微前倾,“在梦里,那个身影从未真正伤害过我,你为什么要挡?”
沈客欢沉默了几秒,这是一个好问题,一个他也在问自己的问题。
“作为医生,在治疗情境中确保患者安全是本能,即使在象征层面。”
“只是这样?还是因为,在那一刻,你感觉到了熟悉感?”
沈客欢没有回答。
“让我们换个问题。”顾星河靠回沙发,“你在梦里看到了哪些具体画面?除了我描述的常规场景之外,有没有看到别的?比如破碎的片段?”
沈客欢的心跳微微加速,那些碎片,他几乎全忘了,但顾星河此刻的问法,暗示着那些碎片可能很重要。
“有一些。但很模糊,有火,有雨,有……”他努力捕捉正在消散的记忆,“有两只手握在一起。”
顾星河的眼睛微微睁大。“两只手?能描述吗?”
“一只手较宽,骨节分明,手背有青筋。另一只手较细长,更苍白。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你看到了。这是第一次,你看到这个。”
“什么?”顾星河像在自言自语,沈客欢听不真切。
“昨晚。在你离开我的梦境之后,房间坍塌,我独自留在碎片里,然后看到了那个画面,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谁的体温?”
顾星河看向他,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醒来后,我记得那只手的每一个细节,中指内侧的茧,手腕处细微的脉搏跳动。”
“你的记忆衰退有规律吗?”沈客欢转换了话题,“是随机遗忘,还是有选择性的?”
“有选择性。最近的,日常的事情忘得最快。”
沈客欢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记忆测试卡片。他抽出一张印有复杂图案的卡片,展示几秒,然后收起。“请描述你看到的图案。”
顾星河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蓝色背景,中心是一个白色漩涡,漩涡边缘有八个对称的红色三角形,三角形尖端指向外侧。”
完全正确,沈客欢又进行了一些测试,顾星河全部完美完成,甚至超过普通人的平均水平。
“你的工作记忆和短期记忆功能完好。问题不在记忆能力本身,更像是某种信息过滤机制被扰乱了,把日常信息判定为不重要而过滤掉,却把某些特殊信息标记为重要而强化存储。”
“过滤的标准是什么?”
“这正是我们需要找出的。如果找到标准,也许可以调整它,恢复平衡。”
顾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沙漏上。“沈医生,你相信人的意识可以存在于多个层面吗?比如,一部分在现实,一部分在梦境?”
如果放在以前,沈客欢会用理论反驳他,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我建议我们进行第二次梦境实验,周日晚上。但这次,我会提前设置记忆锚点,一些特定的感官刺激。在梦中如果我接触到这些锚点,可能会增强记忆留存。”
顾星河的表情变得严肃。“那会很危险。上一次只是边缘接触,你已经出现了记忆衰减。如果深入……”
“如果深入,可能会看到更多真相。而真相,无论多危险,都比无知的安宁更有价值,这是我的选择。”
顾星河沉默了,但最终点了点头,“好,周日晚上。但这次,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在梦中感觉到任何危险,哪怕是直觉上的危险,立即离开。不要犹豫,不要试图保护我,只要离开。”
沈客欢想问他什么意思,但顾星河已经站起来。
“周日见,沈医生。”
顾星河离开后,沈客欢独自坐在咨询室里,沙漏已经流尽。他没有立刻倒转它,而是看着那些细沙在底部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手机响起,是母亲。“客欢,别忘了周六回来吃饭。怀表找到了吗?李师傅说这周末有空。”
“我找到了。妈,那块怀表,爷爷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更早就不清楚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