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客欢在沙发上醒来,他看了眼手机,比平时醒得稍早,但精神饱满。
沙发旁的茶几上,顾星河的便携监测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过去几个小时的数据曲线。沈客欢坐起身,拿起终端仔细查看,发现基础指标全部在安全范围内。
沈客欢放下终端,目光转向卧室紧闭的门。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里面一片安静。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沈客欢打开冰箱,他决定做简单的煎蛋吐司,又找出角落里的一小罐果酱。
煎蛋的香气开始在厨房弥漫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客欢回头,看见顾星河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蓬乱,眼神里还带着刚醒的朦胧。
“早。”顾星河揉了揉眼睛,“你在做饭?”
“煎蛋吐司,马上好。”沈客欢关小火,“睡得怎么样?”
顾星河靠在门框上,思考了几秒。“没有做梦,至少不记得有梦。醒来时感觉很平静。”
“监测数据也显示你睡得很稳。”沈客欢将煎蛋盛到盘子里,“去洗漱吧,早餐马上好。”
顾星河点点头,走向浴室。
十分钟后,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顾星河低头吃了一口煎蛋,突然笑了。
“怎么了?”沈客欢问。
“只是觉得,”顾星河用叉子轻轻戳着蛋黄,“这一幕很熟悉,好像以前也发生过。”
“瘀青有变化吗?”沈客欢转移话题。
顾星河抬起手看了看。“颜色浅了一点。”
“疼吗?”
“不疼,只是有时候会有轻微的麻感。”顾星河放下手,“沈医生,你昨天说你的记忆力增强了,具体到什么程度?”
沈客欢思考如何描述。“比如,我能记得我们每一次咨询的过程,这些以前也能记住,但需要查阅记录。现在它们像是刻在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取。”
“只有关于我的记忆?”
“不,是所有记忆。”沈客欢承认,“但我注意到,关于你的部分特别清晰,细节完整得超乎寻常。”
顾星河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早餐后,沈客欢连接电脑分析详细的监测数据。顾星河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波形图。
“这是你昨晚的睡眠周期图。”沈客欢指着一个区域,“你看,这里显示你进入了快速眼动期,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十几分钟。”
“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你的梦境被压缩了,或者,”沈客欢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的大脑用更高效的方式处理了梦境内容。再看这里的脑电波频率,这种模式通常出现在高度专注状态下。”
顾星河凑近屏幕,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沈客欢的耳际。“所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而是在思考?”
“可以这么理解。”沈客欢尽量忽略那微小的接触感,“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的梦境如此清晰,也解释了为什么醒来后会如此疲惫。”
“为什么?”顾星河问,声音很轻。
沈客欢转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顾星河睫毛的弧度,和瞳孔深处那些细微的暗影。
“我不知道。”沈客欢诚实地说。
顾星河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有时候在图书馆里,我能感觉到那些书在等待被阅读,好像它们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在梦里有过自主选择吗?”沈客欢问,“比如,主动寻找某本书?”
顾星河闭上眼睛回忆。“有几次。当我现实中遇到某个问题时,梦里就会知道该去哪个书架。”
沈客欢快速记录下这个细节。如果顾星河能主动导航梦境图书馆,那么下一次实验他们可以尝试更有针对性的探索。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星河问。
“我需要回诊所处理一些工作。”沈客欢看了眼时间,“但下午可以早点结束。你想出门走走吗?阳光很好。”
顾星河有些意外。“出门?”
“适当的户外活动对记忆有好处。”沈客欢说,这个理由很专业,但他心里知道不只是这样,“而且你需要接触正常的环境,强化现实感。”
“好。”顾星河点头,“去哪儿?”
“你决定。”沈客欢说,“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
顾星河思考了一会儿。“去河边吧,那里人少,视野开阔。”
上午十点,沈客欢离开顾星河的公寓回到诊所。
“沈医生早。”林薇递过来一叠文件,“院长办公室刚才来电话,希望你下午过去一趟。还有,这是今天调整后的预约表。”
沈客欢接过文件,“知道了,谢谢。”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心里清楚院长迟早会直接干预。
上午的咨询进行得很快,沈客欢尽量保持专注,但思绪偶尔会飘回顾星河公寓里那个安静的早晨,飘回那些未解的问题。
中午休息时,他给陈医生打了电话。
“数据我分析完了,确实有新的发现。”陈医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顾星河的睡眠结构在改变,他的大脑似乎在适应这种特殊的意识状态。”
“这种调整可持续吗?”沈客欢问。
“短期看可以,但长期影响未知。”陈医生停顿了一下,“另外,我查到一篇病例报告,描述了一个类似的患者,主诉记忆缺失和重复性梦境。治疗记录显示患者最终被诊断为一类罕见病,药物治疗后症状缓解。”
“最终结果呢?”
“报告没有跟进,但我在医学数据库里找到了患者五年后的死亡记录,死因是呼吸衰竭,与神经系统疾病相关。”陈医生的声音变得沉重,“沈医生,我知道你不想给顾先生贴标签,但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
沈客欢握紧手机。“把报告发给我。另外,下午我要去见院长,可能会被要求提交病例评估。”
“需要我帮忙说什么吗?”
“暂时不用,我自己处理。”沈客欢说,“继续监测,有任何变化及时通知我。”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邮箱,陈医生已经发来了报告。他快速浏览,病例描述与顾星河确实有相似之处,但细节差异很大。那位患者没有体温异常,没有怀表这样的关联物,梦境内容也更加混乱无序。
更重要的是,那份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及第二个人。如果记忆守恒假设成立,那么不应该就只有一个人的数据。
沈客欢将这些疑点记录下来,准备作为反驳的依据。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撰写给院长的初步报告。他决定采取折中策略:承认病例的特殊性,但强调需要更多观察时间;提及可能的神经心理异常,但不做出明确诊断;请求延长评估期,同时承诺定期汇报进展。
沈客欢需要满足医院的管理要求,又要保护顾星河不被过早定性。
下午,沈客欢带着报告走向院长办公室。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沈客欢敲了敲门框。
“请进。”院长的声音传来。
沈客欢走进去,将报告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院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示意他坐下。
“沈医生,我直接说吧。”院长的语气很严肃,“关于你手上的这个特殊病例,医院里有些议论。陈医生已经提交了部分数据,我看了,确实异常。作为院长,我需要确保治疗的合规性和患者的安全。”
“我理解。”沈客欢说,“这是我的初步报告,详细说明了病例的特殊性和目前的处理方案。”
院长翻开报告,快速浏览。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你提到可能需要多学科会诊。”院长抬起头,“为什么现在不进行?”
“因为患者目前状态不稳定,频繁更换治疗环境和治疗者可能加重症状。”沈客欢冷静地回答,“而且,有些现象需要连续观察才能发现规律,中断现有治疗进程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风险呢?”院长直视他,“如果患者出现危险情况,谁来负责?”
“我会负责。”沈客欢说,“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安全预案,此外,患者同意签署免责协议,清楚知晓治疗风险。”
院长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位六十岁的精神科前辈有着多年的临床经验,沈客欢知道他不会轻易被说服。
“沈医生,”院长缓缓开口,“我欣赏你的专业精神和探索勇气。但作为你的上级和前辈,我必须提醒你:有些边界我们不能跨越。这个病例,”他敲了敲报告,“已经接近那个边界了。”
“我明白。”沈客欢说,“所以我请求延长观察期,如果一个月内没有突破性进展,我会主动申请会诊,并考虑转介。”
院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麻雀飞走了,留下一片室内的寂静。
“半个月。”最终他说,“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之后,无论进展如何,必须召开院内会诊。在这期间,每天向我简报患者情况,有任何恶化迹象立即上报。这是底线。”
“我接受。”沈客欢说。
离开院长办公室时,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沈客欢看了眼时间,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他快步走向停车场,同时给顾星河发了条信息:“抱歉晚了些,现在过去。二十分钟后到。”
顾星河的回复很快:“不急。”
开车前往河边的路上,沈客欢想着院长的警告和半个月的期限。时间很紧,但他们也许不需要半个月。如果下一次实验能真正阅读那本书,答案可能就在眼前。
河边的风果然很大,带着水汽和初春的凉意。沈客欢停好车,远远看见顾星河站在堤岸上,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他背对着停车场,面朝河水,身影在宽阔的河面和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单薄。
沈客欢走过去,脚步声被风吹散。直到他走到身边,顾星河才转过头。
“你来了。”顾星河说,眼睛被河面的反光照得发亮。
“等很久了?”
“不久。”
两人沿着河边步道慢慢走着。
“院长找你谈了?”顾星河突然问。
沈客欢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接我时,表情比平时严肃。”顾星河说,“而且你迟到了半小时,这不是你的风格。”
沈客欢不得不承认,顾星河的观察力依然敏锐。“他给了我半个月时间,之后必须提交完整评估,很可能需要转介会诊。”
顾星河沉默地走着,风吹起他的衣角。“时间够吗?”
“如果我们能找到答案,也许够。”沈客欢说,“如果找不到……”
“如果找不到,你会把我交出去吗?”顾星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潮湿的气息。
“不会。”沈客欢说,声音很坚定,“我会和你一起找到出路,无论需要多长时间。”
顾星河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波动。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次实验,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晚上。”沈客欢跟上他的步伐,“这次我们做更充分的准备。如果能主动定位那本书,我们可能会有突破。”
“好。”顾星河说。
天色渐暗,江边的灯一盏盏亮起。该回去了,但两人都没有动,仿佛这个黄昏可以无限延长,延长到所有问题自然消解,所有裂痕自然愈合。
然而半个月的期限,明晚的实验,图书馆深处的书,都在等待着。
沈客欢深吸一口气,“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准备要做。”
顾星河点头,两人转身离开河边。堤岸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暮色中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