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留宿

顾星河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他眨了眨眼睛,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首先感觉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绒毯传来的温暖,那是一种几乎让人沉溺的柔软。随后,他注意到客厅中弥漫的柔和光线,它们从灯罩边缘溢出,洒在地板和家具上,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沈客欢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的书,专注地阅读着。茶几上那盏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沈客欢侧脸清晰的轮廓,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就在这时,沈客欢合上了手中的书,目光轻轻转向他:“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星河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毯子随之从肩头滑落。“我睡了多久?”他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一两个小时吧,”沈客欢低头瞥了一眼腕表,语气平静,“天色刚刚暗下来。你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你。”

顾星河有些惊讶,他很久没有睡过这样长而安稳的午觉了。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你在看什么?”他问。

“从你书架上拿的。”沈客欢将书放在茶几上,“很有意思。”

“饿了吗?”沈客欢站起身,“你中午吃得不多。”

经他提醒,顾星河才感觉到胃里确实空荡荡的。“有一点。”

“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沈客欢走向厨房,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

顾星河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客欢打开冰箱。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根胡萝卜,还有昨天买的面条。

“简单的青菜鸡蛋面,可以吗?”沈客欢转头问他。

“可以。”顾星河说,顿了顿又补充,“需要我帮忙吗?”

“你坐着休息就好。”沈客欢已经系上了围裙。

顾星河没有离开,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厨房门口坐下。看着沈客欢熟练地洗菜、切菜、打蛋,锅里烧着水,蒸汽慢慢升腾,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雾。

“你经常做饭?”顾星河问。

“一个人住,总要会一些。”沈客欢背对着他,声音在厨房的轻微回响中显得温和,“而且做饭有助于放松,需要专注但不用思考太多。”

顾星河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沈客欢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切菜时手臂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水开了,沈客欢转回身,将青菜放入沸水。几十秒后捞出,过冷水。然后他开始煎蛋,在蛋液凝固前撒了一小撮盐。

顾星河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面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在餐桌旁坐下,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面前,煎蛋金黄,青菜翠绿,简单的食物在灯光下显得温暖可口。

“尝尝看。”沈客欢递给他筷子。

顾星河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味道很好,咸淡适中,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中心软嫩。他安静地吃着,沈客欢也没有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时,顾星河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变成一台记录仪,记录所有异常,却不知道异常从何而来。”

“理解总是从记录开始的。”沈客欢的声音温和,“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这句话很简单,但顾星河感到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饭后,沈客欢收拾碗筷,顾星河想帮忙,但被制止了。

“你手腕上的监测器不能沾水。”沈客欢说,“坐着就好。”

顾星河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监测器在手腕上闪着规律的绿光,数据一切正常。他盯着那点绿光,突然说:“沈医生,如果我的记忆最终完全被梦境的记忆取代,你会怎么办?”

沈客欢从厨房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但你有预案,对吗?”顾星河看向他,“作为一个医生,你肯定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沈客欢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的表情很严肃,是顾星河熟悉的专业状态,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别的东西。

“是的,我有预案。”他承认,“如果记忆衰退持续加速,我们需要考虑更积极的干预,包括药物治疗、认知训练,甚至住院观察。但那些都是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尝试。”

“比如?”

“比如更深入地探索梦境,但不是被动的记录,而是主动的引导。”沈客欢身体微微前倾,“你提到梦中的图书馆里有那本重要的书,如果我们能找到它,真正地阅读它,也许能找到答案。”

顾星河想起了图书馆中那本皮质厚书,那些自动浮现的文字,那些警告和图表。“但那很危险,书里警告过。”

“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的计划。”沈客欢说。

顾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医患关系的范畴。”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

沈客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远处商业区的霓虹,和近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开始,是因为专业责任。”他背对着顾星河说,“一个复杂的病例,一种前所未见的现象,作为医生和研究者,我无法置之不理。”

“那现在呢?”顾星河轻声问。

沈客欢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现在,我也在寻找答案。不仅仅是为你的症状,也为一些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变化,”

“什么变化?”

沈客欢走回沙发旁,但没有坐下。“自从我们开始这些实验,我的睡眠模式也发生了变化。我之前也做梦,但每次从你的梦境中返回,我都会睡得很沉,醒来后精神异常清醒。而且,”他顿了顿,“我对某些细节的记忆力变得超乎寻常的好,比如你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的位置,你厨房里调料的摆放顺序,甚至你说话时某些细微的语气变化。”

“这也是梦境影响的一部分?”顾星河问。

“可能是。”沈客欢重新坐下,“如果记忆守恒的假设成立,那么你的记忆流失和我的记忆增强可能是同一现象的两面。但我不确定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顾星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无名指上的瘀青在灯光下呈现出青紫色。“你觉得这是代价吗?为了连接,为了共享梦境,我们必须付出某种代价?”

“我不知道。”沈客欢诚实地说,“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需要知道代价的极限在哪里,以及是否可控。”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发出整点的报时声。沈客欢看了眼时间,该离开了,但他犹豫了。

“你今晚……”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会没事的。”顾星河接话,“大门已经反锁,钥匙放在书架顶层那本《神曲》里,我梦游时应该不会想到去拿。”

沈客欢点点头,但又说:“我可以在客厅沙发上过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样如果监测器报警,我能第一时间处理。”

“会不会太麻烦你?”他问。

“不会。”沈客欢说,“我明天上午没有预约,可以晚些去诊所。”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沈客欢给诊所前台发了信息,说明天会晚点到,然后从便利店买了些洗漱用品。

顾星河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枕头,铺在沙发上。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安静,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各自做着必要的准备。

洗漱完毕后,顾星河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沈客欢在沙发上整理毯子。台灯的光线柔和,将这个临时铺位照得温馨而舒适。

“晚安,沈医生。”顾星河说。

“晚安。”沈客欢抬起头,“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叫我。”

顾星河点点头,关上卧室门。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靠在门后,听着客厅里细微的动静:沈客欢调整姿势的声音,毯子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手腕上的监测器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警报,只是常规的心率记录。顾星河低头看去,绿色的光点规律地闪烁着,像某种生命的信号。

他想起沈客欢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内心沉寂已久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立刻进入那个熟悉的长廊梦境,他浮现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安全,平静。

在客厅里,沈客欢闭上眼睛,他让自己沉入睡眠,但意识边缘始终留着一丝警觉,监听着一门之隔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和手腕上监测器规律的提示音。

这个夜晚,两个人睡在不同的空间,却共享着同一片寂静,和同一个尚未揭晓的命运。

情人节番外·此时

二月十四日的早晨,沈客欢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走出卧室时,看见顾星河站在料理台前,“你在做什么?”

顾星河回过头,嘴角沾着一点面粉:“蛋糕。”

沈客欢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烤得有些焦的成品,沉默了两秒,“是心形的。”

顾星河眯起眼睛:“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沈客欢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顾星河嘴角的面粉,然后将那个动作变成了一次吻。

顾星河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早餐还是情人节礼物?”

“都是。”沈客欢说,“蛋糕留到晚上,现在……”他顿了顿,看着顾星河的眼睛,“我想先收点别的。”

厨房里,那个烤焦的心形蛋糕被遗忘在料理台上,两个影子在晨光中慢慢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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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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