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居家诊疗

清晨七点半,沈客欢提着早餐站在顾星河公寓门口。他按了门铃,等待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顾星河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看到沈客欢时,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我以为你会晚些来。”顾星河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带了早餐。”沈客欢提起手中的纸袋,“还有陈医生托我带来的便携监测设备。”

顾星河点点头,走向厨房准备茶水。沈客欢在客厅里放下东西,目光扫过这个过于整洁的空间。他注意到书架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物。

“要出门?”沈客欢问。

顾星河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行李箱。“不是。是昨晚睡觉之前,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觉得应该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整理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万一我又忘了什么,至少还能找到它们。”

沈客欢心头一紧。这是一种常见的应对策略,当人们预感记忆可能出问题时,会试图通过物理手段来锚定重要物品和记忆。

“很明智。”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们在客厅的小餐桌旁坐下。沈客欢从纸袋里拿出还温热的粥和包子,推给顾星河一份。顾星河接过,低头安静地吃着。

“昨晚睡得好吗?”沈客欢问。

“做了梦,但不是那个固定的噩梦。”顾星河用勺子搅动着粥,“我梦见自己在整理书架,把所有的书按照颜色重新排列。很平静的梦,醒来后甚至觉得放松。”

“这是好迹象。”沈客欢记下这个变化,“说明你的潜意识可能在尝试建立新的秩序感。”

顾星河抬起头,眼神复杂。“沈医生,你真的相信这些理论能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你说的那些词听起来很专业,但它们真的能抓住问题的核心吗?”

沈客欢放下筷子。这个问题很尖锐,“作为医生,我需要用现有的理论框架来理解现象。但作为……”他停顿了一下,“作为和你一起经历这些的人,我承认有些东西可能超出了现有理论的解释范围。”

顾星河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的诚实。”

早餐后,沈客欢开始布置监测设备。

“陈医生特意找来的最新型号。”沈客欢解释道,“可以连续监测24小时,数据自动上传到云端。如果出现异常波动,系统会自动向我和陈医生发送警报。”

顾星河伸出手腕,让沈客欢戴上监测器。金属扣环触碰到皮肤时,他轻轻吸了口气。

“太紧了?”沈客欢调整着松紧。

“不是。”顾星河摇头,“只是突然想到,这样我就真的被监控了。”

沈客欢的动作顿了顿。“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比如每日定时检查,或者……”

“不,没关系。”顾星河打断他,“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他看向沈客欢,“如果这些设备能让你少担心一点,那就值得。”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沈客欢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他低头继续调整设备,避开顾星河的目光。

设备佩戴完毕后,沈客欢开始进行今日的认知评估。他拿出一套简单的测试卡片,让顾星河进行记忆和注意力测试,结果与上次相似。

“昨天我们见面时,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衬衫?”沈客欢问。

顾星河皱眉思考。“深蓝色?或者灰色?我不确定。”

“是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沈客欢记录下这个错误,“昨天下午,我们在咨询室见面,谈了五十分钟。这些你记得吗?”

“记得见面,但不记得具体时长。”顾星河老实说。

测试结束后,顾星河提议一起整理他的重要物品。沈客欢同意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知训练。

行李箱里除了衣物,还有几个文件袋。顾星河取出其中一个,打开,里面是各种证件。

“这些应该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顾星河说着,走向书架,在中间一层清出一个空位,将文件袋整齐地放进去。“如果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至少还能找到这些证明。”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客欢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他走到书架旁,看着顾星河的动作。

“你翻译过很多书。”沈客欢注意到书架上大量的外文书籍。

“嗯。”顾星河的手指拂过书脊,“主要是文学和哲学类。翻译的时候,感觉像是进入另一个人的思维世界,暂时忘记自己。”

“最近还在工作吗?”

“接了一个短篇集的翻译,但进度很慢。”顾星河苦笑,“注意力很难集中,有时候一段文字要看很多遍才能理解。编辑已经催了两次稿。”

沈客欢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顾星河翻译的作品,是葡萄牙语诗人的诗集。他翻开扉页,看到译者简介里顾星河的照片,那是几年前拍的,比现在年轻,眼神里还没有那种深沉的疲惫。

“译得很好。”沈客欢读了其中一段译文,“这种语言的韵律感很难在中文里保留,但你处理得很巧妙。”

顾星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懂葡萄牙语?”

“学过一点,不够专业。”沈客欢合上书,“大学时选修过拉丁语系语言比较,后来发现精力有限,就专攻心理学了。”

“但你还是记得。”顾星河轻声说。

沈客欢怔了怔。是的,他记得,即使那些知识与他的专业并不直接相关。他的记忆似乎没有出现顾星河那样的衰退,反而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不安。如果记忆守恒的假设成立,那么他的记忆强化是否正是以顾星河的记忆流失为代价?

“沈医生?”顾星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走神了。”沈客欢将书放回书架,“我们继续吧。”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整理物品。顾星河将重要联系方式写在一个笔记本上,放在床头柜。他把银行卡和现金放在书桌抽屉里,并在抽屉外贴上标签。他还找出几本相册,但翻开后,沈客欢注意到很多照片旁都没有标注,人脸和场景都显得陌生。

“这些是你家人吗?”沈客欢指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

顾星河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眉头紧锁。“应该是我父母和我。但我对这张照片没有记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在哪里。”

沈客欢接过相册,仔细查看。照片上的夫妇面容慈祥,男孩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有小花园的院子。照片边缘有拍摄日期:2005年6月。二十年前。

“你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沈客欢小心地问。

顾星河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我十五岁那年,车祸。但我想不起细节。我只知道他们不在了,但具体怎么发生的,很模糊。”

典型的创伤性遗忘,但又有些不同。通常创伤记忆会被压抑,但相关的情感反应仍然存在。而顾星河提起父母时,表情平静得近乎陌生。

整理工作告一段落时,已经快到中午。沈客欢提议出去吃午饭,但顾星河拒绝了。

“我有点累,不想出门。”他说,“冰箱里还有食材,可以在家做。”

沈客欢想了想,同意了。这给了他更多观察顾星河日常状态的机会。

厨房里,顾星河的动作熟练但缓慢。沈客欢靠在门框上看着,注意到顾星河几次拿起盐罐时停顿,仿佛在回忆该放多少。

“需要帮忙吗?”沈客欢问。

“不用,我可以。”顾星河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顾星河做的是炒米饭,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饭,窗外的阳光正好,在桌布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你……放了多少盐?”沈客欢吃了几口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之前做饭还可以的……”顾星河试图解释,“但现在有时候会忘记步骤,可能我放了两次盐。别吃了,点个外卖吧。”

沈客欢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程序性记忆也开始受到影响,这不是好兆头。

“没事儿,饭后多喝水就行了。”

顾星河沉默了,只好坐在那里,像个犯了天大错误的小孩。

饭后,等沈客欢洗完碗回到客厅时,顾星河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监测器在手腕上闪着微弱的绿光。

沈客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卧室拿来毯子给他盖上。蹲下身时,他能看到顾星河熟睡中的面容比醒时柔和许多,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注意到顾星河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口,无名指上的瘀青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更加明显。沈客欢想起梦中图书馆那本书的警告,他想知道,顾星河手上的瘀青是否也是某种代价的体现。

监测器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沈客欢立刻查看。数据显示顾星河进入了浅睡眠状态,心率减缓,体温略有下降,但仍在安全范围内。脑电波显示正常的睡眠模式,没有出现之前那种伪清醒状态。

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也许在熟悉的环境里,顾星河的睡眠能够更接近正常。

沈客欢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查看陈医生发来的数据分析报告。报告指出,顾星河的基础代谢率低于正常水平,这可能解释了持续低体温的现象。但原因不明,所有激素水平和器官功能检查都正常。

沈客欢回复邮件,询问是否有类似病例的文献。然后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顾星河身上。

睡梦中的顾星河突然动了动,眉头微皱,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沈客欢靠近一些,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别走,等等……”

是梦话。沈客欢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梦话通常是潜意识活动的体现,可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顾星河又说了几句,声音太轻,沈客欢只听清了“长廊”和“门”这两个词。然后他的表情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沈客欢坐回沙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记录下这个观察。他翻看之前的记录,注意到一个现象:当顾星河的梦境中出现新元素时,现实记忆的衰退就会加速。

手机震动,陈医生回复了邮件:“找到几篇相关病例报告,已发你邮箱。另外,院长今天又问起这个病例,我按你说的回应了,但他似乎不太满意。建议你准备一份初步报告。”

沈客欢叹了口气。他需要给院长一个交代,但又不能透露太多异常现象,否则顾星河可能会被转介到精神科住院部,接受更激进的治疗。那对现在的顾星河来说可能不是好事。

他回复陈医生:“明白,我会准备报告。请继续帮我拖延时间。”

放下手机,沈客欢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他不仅要帮助顾星河应对记忆衰退,还要应对外界的质疑和干预,可是他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有碎片化的理解。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顾星河还在沉睡,毯子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沈客欢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公寓里待了大半天,却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

这不太专业。医生不应该在患者家中停留这么久,更不应该在患者睡觉时静静守候。但理智的告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压过了:他需要确保顾星河安全醒来,需要看到监测数据保持稳定,需要知道那些漫游和遗忘有没有再次发生。

顾星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一半。沈客欢起身,轻轻为他拉好毯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顾星河的手腕,冰凉的皮肤下,脉搏平稳地跳动着。

沈客欢坐回沙发,闭上眼睛。他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午后,他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问题,只是倾听另一个人的呼吸,等待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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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诊疗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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