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漫游

距离第二次梦境实验已经过去一周。沈客欢翻开顾星河最新的咨询记录。今天下午的会面中,顾星河的状态明显恶化。他记得梦境中每一个细节,却想不起自己前天午餐吃了什么,甚至一度叫错了沈客欢的姓氏。

“陈医生,抱歉,沈医生。”顾星河当时揉着太阳穴,笑容疲惫,“有时候名字会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这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顾星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频率在增加。上周还只是偶尔,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更令人担忧的是,顾星河的无名指上出现了新的变化。那道旧疤痕周围,皮肤开始呈现淡淡的青色,像是皮下有细微的瘀血。沈客欢询问时,顾星河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睡觉时压到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星河的名字。沈客欢立刻接起。

“沈医生。”顾星河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沈客欢的心一沉。“你在室外?具体描述一下周围环境。”

“我在一条街上。路灯是黄色的,有很多商店,但都关门了。”顾星河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我本来只是想下楼买点东西,然后就走到了这里。我不记得怎么来的。”

“看看附近有没有明显的标志,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有一个商场,叫‘全森商场’,旁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沈客欢的大脑快速搜索。他知道那个地方,离顾星河住的公寓有两条街的距离。

“你先去便利店呆一会儿,我马上过来。保持通话。”

沈客欢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冲出门。他戴上蓝牙耳机,继续与顾星河通话。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受伤。”顾星河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就是很冷,而且沈医生,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记得我是在家里,准备睡觉的。”

“这可能是一次解离性漫游。”沈客欢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他自己的心跳很快,“人在极度压力或意识状态改变时,可能会无目的地行走,事后对这段经历记忆模糊甚至完全遗忘。你现在能记得出门前在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在看书,然后我想起冰箱里没有牛奶了。对,我想下楼买牛奶,但之后的事情就很模糊。”

“这是典型的记忆断层。”沈客欢说,“你现在已经在便利店了吗?”

“嗯,我在。”

“好,我十分钟后到。”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可怕,沈客欢闯过一个黄灯。他的脑海中迅速组织着可能的情况:解离性漫游常见于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某些人格障碍,但顾星河的病史中并没有明显的创伤事件。除非,那些梦境本身就是创伤,或者他遗忘的现实记忆里隐藏着什么。

又或者,这与怀表裂痕的蔓延有关。图书馆梦境中那本书警告的记忆漩涡,是否已经开始影响现实?

十分钟后,沈客欢的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他看见顾星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和深色长裤。他正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发呆,连车灯照过来都没有察觉。

“顾星河。”

顾星河抬起头,看见沈客欢时,眼神从迷茫转为一种复杂的安心。“你真的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先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顾星河坐在副驾驶座上,微微发抖。沈客欢从后座拿来一条刚出门时,急匆匆地找出来的一条毛毯,递给他。

“披着,别感冒。”

顾星河接过毛毯,却没有立刻盖在身上,只是握在手里。“我又忘了。这次更严重,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我们先回你家。”沈客欢发动汽车,“然后我们慢慢说。”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电台里播放着深夜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忧伤。沈客欢用余光观察顾星河,他正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疤痕和那片青色瘀痕。

顾星河住的公寓楼是一栋有些年月的六层建筑,没有电梯。顾星河住在四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灵敏,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抱歉,楼道有点暗。”顾星河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沈客欢第一次进入顾星河的家。和他预想的不同,这里整洁到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客厅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灰色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外文原版,按照语种和主题分类排列得一丝不苟。

“你的手怎么了?”沈客欢注意到顾星河开门时左手有些不自然。

顾星河低头看了一眼。“可能是擦伤了,没注意。”他的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

“医药箱在哪?”

“浴室柜子里。”

沈客欢找到医药箱,回到客厅时,顾星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他坐在沙发上,依然在微微发抖。

“还在冷?”沈客欢打开医药箱,取出碘伏和棉签。

“有一点。”顾星河老实说,“从梦里醒来的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沈客欢在他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开始消毒伤口。棉签触碰到皮肤时,顾星河轻轻吸了口气。

“疼?”

“不,只是凉。”顾星河看着他处理伤口,眼神专注,“你很熟练。”

“医学院的基本功。”沈客欢说,动作轻柔但迅速。伤口不深,但需要防止感染。处理完后,他看了眼顾星河无名指上的瘀青,“这个呢?疼吗?”

顾星河摇头。“没有感觉。”

沈客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触碰那片青色区域,皮肤温度确实比周围低。沈他收回手,从医药箱里拿出体温计。“量一下体温,你的手很凉。”

顾星河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五分钟后,体温计发出提示音。沈客欢接过来查看:35.8度。低于正常值。

“你需要保暖。”沈客欢起身,在客厅里找到一条毯子递给顾星河,“有没有热水?喝点热的东西会好一些。”

“厨房有热水壶。”

沈客欢去厨房烧水,借着这个机会观察了这个空间,厨房同样整洁得过分。

水烧开后,沈客欢泡了两杯茶端回客厅。顾星河已经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一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当他走近时,顾星河睁开了眼睛。

“谢谢。”他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热气。

沈客欢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啜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有些淡。

“现在能告诉我更多吗?”他问,“从你准备睡觉开始,尽可能详细地回忆。”

顾星河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开始叙述:“晚上九点左右,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看那本《神曲》。看了几章后,我突然觉得很渴,想去厨房倒水。然后我注意到冰箱上的便利贴,是我自己写的‘牛奶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我决定下楼买,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然后就是断层。下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我站在街道边上,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街区。”

“中间完全没有记忆?”

“有一些感觉。”顾星河皱眉,“像是走过很长的路,脚很酸。”

典型的解离性漫游特征。但沈客欢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说你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街区,但根据你的描述,那个便利店离这里只有两条街。你在这个小区住了多久?”

“四年。”

“那么那条街对你来说不应该陌生。”

顾星河愣住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你说得对,我应该认识那里。但当时的感觉就是完全陌生,像是第一次见。”

“可能是空间定向障碍,伴随记忆断层。”沈客欢在脑海中梳理可能的原因,“但结合你的其他症状,我认为这所有现象是同一个根源的不同表现。”

“沈医生,”顾星河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忘记了现实,只记得梦境,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沉重,沈客欢无法给出轻松的答案。他思考了几秒,选择诚实地回应:“那会很困难。你会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需要持续的照顾。但更重要的是,你会失去现在的自己。”

“但如果梦里的我也是我呢?”顾星河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弱的光,“如果梦里的那些记忆也都是我的一部分呢?”

“也许,”他缓缓说,“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一种平衡,让两个世界的你能够共存,而不是互相侵蚀。”

顾星河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释然。“你总是能找到最理性的说法,沈医生。但有时候我在想,也许理性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钥匙。”

“那什么是?”

“不知道。”顾星河裹紧毯子。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沈客欢该离开了,但他不放心让顾星河独自一人。解离性漫游可能再次发生,而且顾星河的体温依然偏低。

“你今晚最好有人陪着。”他说,“需要我留下来吗?或者我打电话请一位护工?”

顾星河摇头。“不用,我没事了。而且如果我真的又起来梦游,你也许也拦不住我。”

他说得对。沈客欢想起教科书上的案例,解离性漫游者可以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复杂的动作。

“那我明天早上再过来。”沈客欢站起身,“八点左右,带早餐来。在那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把大门从里面反锁,钥匙放在一个你梦游时想不到的地方。”沈客欢认真地说,“至少这样,如果你再次无意识外出,会先被锁门这个动作提醒。”

顾星河点点头。“好。”

送沈客欢到门口时,顾星河突然说:“今天,谢谢你来接我。在夜里看到你的车灯时,我好像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在夜里找到我。”顾星河的眼神变得遥远,“但我想不起是谁,也想不起什么时候。只是那种感觉很熟悉。”

沈客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问更多,但顾星河已经关上了门,反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站在公寓楼门口,抬头看向四楼那扇窗。灯还亮着,顾星河的身影在窗帘后移动,然后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沈客欢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打开手机,给陈医生发了条信息:“顾星河出现解离性漫游,记忆断层约两小时。建议增加监测频率,考虑家庭监护设备。”

陈医生的回复很快到来:“明白。明早我带设备过去。”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暗的窗户,然后发动汽车,驶入夜色。

而在四楼的公寓里,顾星河并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轻轻抚摸右手无名指上的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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