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界限

从河边回来后,沈客欢先将顾星河送回家,又独自驱车回到诊所。

沈客欢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顶部写下日期,距离下一次梦境实验还有一天,他在下面列出需要准备的事项。

笔尖在纸上停顿。除了这些技术性准备,他意识到自己更需要心理上的准备。

上一次实验中,他依稀记得,顾星河的身影有些透明。如果这一次深入探索,会发生什么?顾星河无名指上那片诡异的瘀青,是否会再次出现?

手机震动,打断他的思绪。是顾星河发来的信息:“安全到家。监测数据正常。”

沈客欢回复:“好好休息,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天鹅绒盒子。怀表静静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客欢小心地拿起它,凑近台灯仔细观察。

六点位置的裂痕确实又延长了。他用指尖轻轻抚摸那道细纹,裂痕边缘处有种极细微的粗糙感。

他想起钟表店李师傅的话,也想起梦中那本书的插图。

如果裂痕的蔓延不可阻止,那么重叠是否也必然发生?他们是在加速这个过程,还是在尝试理解它?

沈客欢将怀表放回盒子,锁进抽屉。他需要更专业的意见。打开电脑,他给几个大学时期研究认知神经科学的老同学发了邮件,隐去关键细节,只询问关于“共享梦境感知”以及“体温调节与意识状态关联”的最新研究进展。

邮件发送后,已是深夜十一点。沈客欢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星河站在河边的身影,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回头时眼中映着河面的波光。

沈客欢睁开眼,有些困惑。他的记忆增强现象确实在持续,但为什么关于顾星河的细节格外鲜明?仅仅是记忆守恒的作用,还是另有原因?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医生。

“沈医生,还没休息?”陈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刚整理完顾星河过去一周的完整数据,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他的记忆衰退速度与你们梦境实验的频率呈正相关。”陈医生说,“同时,他的梦境记忆结构化程度在提高,那些碎片正在组织成更连贯的叙事。”

沈客欢快速在纸上记录。“也就是说,加速实验可能加速他的记忆衰退?”

“数据趋势显示是这样。但样本量太小,不能下定论。”陈医生停顿了一下,“另外,我对比了你的基础代谢率数据,发现从第一次实验后,你的静息代谢率有轻微上升。”

“这正常吗?”

“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持续上升趋势值得关注。”陈医生说,“你们的生理指标似乎在朝相反方向变化。”

沈客欢想起梦中那本书的图表:两个重叠的圆,箭头双向流动。“谢谢,这些数据很有用。明天实验前,我需要你帮我调整监测方案。”

“没问题。不过沈医生,”陈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院长今天也找我了,问了很多技术细节。他似乎在考虑组织专家小组提前介入。”

“我知道,他给了我十五天时间。”沈客欢说,“所以我们得更有效率,但也得更谨慎。”

挂断电话后,沈客欢在办公室里踱步。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独自站在深夜灯光下的男人,手里握着太多无解的谜题。

第二天下午,顾星河准时出现在咨询室门口。

今天他看起来状态稍好,脸色没有那么苍白,眼睛也清亮了些。他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坐下后从包里取出那本拉丁文《神曲》。

“我昨晚重读了几页。”顾星河将书放在茶几上,“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的批注。”

沈客欢接过书,翻开顾星河指出的页面。在描写地狱篇章的段落旁,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迹,用流畅的花体英文写着:“痛苦并非惩罚,而是记忆的代价。”

笔迹很熟悉。沈客欢抬头看顾星河:“这是你的字?”

“我想是的,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顾星河说。

“这本书你从哪里得到的?”他问。

顾星河回忆,“有天路过一家即将关门的老书店,老板在清仓。这本书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积满了灰。我本来没想买,但离开时总觉得有什么在叫我回去。”

典型的直觉性选择,常见于某些敏感性人群。沈客欢记下这个细节。“书里的批注,你之前都没发现?”

“没有。”顾星河顿了顿,“沈医生,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有些信息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

沈客欢想起梦中图书馆里那本只有当他们靠近才会浮现文字的书。

“今晚的实验,我们或许可以验证这个假设。”他说,“如果你在梦中的图书馆里,主动寻找与这些批注相关的内容,会发生什么?”

顾星河眼睛一亮:“你是说,用现实中的线索来引导梦境探索?”

“正是。既然你的梦境呈现出如此高的结构性和响应性,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主动导航。”沈客欢从抽屉里取出实验同意书和新的安全预案,“但这样做风险也更大。我们需要设定明确的边界信号。”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详细规划了实验流程。沈客欢提出了几个安全词:如果顾星河在梦中感觉到任何不适,就说“出口”;如果沈客欢需要强制唤醒他,会在现实中轻拍他的手背。

“你会进入多深?”顾星河问。

“尽量与你同步。”沈客欢解释,“根据上次的经验,我们可能在图书馆的不同区域。但如果我们能共享意识状态,也许可以建立某种连接。”

顾星河点点头,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后,顾星河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

“沈医生,”他突然说,“如果今晚的实验,我们真的找到了那本书,看到了完整的答案,你希望那答案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沉重,沈客欢需要时间思考。他希望答案是什么?一个可诊断的医学现象?一个可以用药物和疗法解决的问题?还是某种更颠覆性的真相?

“我希望答案能让你自由。”最终他说,“无论那意味着治愈,还是接受某种新的存在方式。”

顾星河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你自己的自由呢?”

沈客欢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作为医生,他的焦点始终在患者身上。但如果记忆守恒是真的,如果他们之间的连接是双向的,那么他自己的状态也同样在改变。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顾星河站起身,拿起帆布包。“今晚十点,我会准时到睡眠中心。”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沈医生,无论答案是什么,谢谢你陪我走这条路。”

门关上后,咨询室里只剩下沈客欢一人。他打开抽屉,再次取出怀表。表盘上的指针依然静止,停在某个永恒的时刻。但当他将表凑近耳边时,似乎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嗡鸣。

沈客欢将怀表放回内袋,贴胸收藏。金属的冰凉感透过衬衫传来,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感到了一种安心的稳定感。

下午余下的时间里,沈客欢处理了一些行政工作,回复了患者的邮件,为明天的咨询做了准备。

傍晚六点,他离开诊所,去了那家咖啡馆。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点了简单的晚餐。

窗外,海棠花已经开始凋谢,粉白的花瓣在暮春的风中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沈客欢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顾星河的情景,他坐在这个位置读《神曲》。

服务生端来餐点时,微笑着说:“沈医生,今天一个人?另一位先生没来?”

沈客欢有些意外:“他常来?”

“最近经常看到你们一起。”服务生说,“而且他有时候会自己来,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有一次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本应记得他的人’。”

等一个本应记得他的人。这句话在沈客欢心中回荡。顾星河到底在等谁?等他?还是等梦境中渐渐清晰的那个身影?

晚餐后,沈客欢没有久留。他需要为今晚的实验做最后的准备。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衣服,然后将需要带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

晚上九点,他开车前往睡眠中心。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转,霓虹灯广告牌闪烁,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今晚在一栋普通的医疗建筑里,将有人尝试跨越意识与梦境之间最微妙的边界。

睡眠中心三楼,陈医生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设备。看到沈客欢时,他递过来一份打印的报告。

“最新分析结果,简单说,顾星河做梦时,记忆形成系统和自我参照系统同时高度活跃,这解释了他的梦境为何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个人化。”

沈客欢快速浏览报告。“我的数据呢?”

“你的基线数据也有变化,”陈医生调出对比图,“看起来,当顾星河在深度沉浸于梦境时,你在保持一种高度警觉的观察状态。”

“顾星河到了吗?”

“刚到,在准备室。”

沈客欢走向准备室,推开门时,看见顾星河已经换好监测服,坐在床边。他抬头看向沈客欢,眼中有一种沉静的期待。

“准备好了?”沈客欢问。

“准备好了。”顾星河说,“我带了这本书。”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神曲》,“也许它能成为桥梁。”

两人分别在监测床上躺下。陈医生进行最后的设备检查,然后调暗灯光。

“记住安全词,记住边界。”沈客欢透过对讲机说,“无论看到什么,保持观察,不要沉浸。”

“明白。”顾星河闭上眼睛。

沈客欢也闭上眼,开始深呼吸。他刻意回忆昨晚在办公室触摸怀表时的感觉,他将这些感觉作为锚点,固定在意识的某个角落。

耳机里传来陈医生的声音:“开始进入引导程序。顾先生脑波显示正在过渡,沈医生,你的相似度开始上升。”

沈客欢感到熟悉的漂浮感,但这一次他想象自己是主动走向那扇门。

漩涡出现了,但比以往更温和。沈客欢顺着通道前行,然后他站在了图书馆里。

但这一次,图书馆不一样了。

穹顶的彩绘玻璃完整无缺,投射下的光柱清晰而明亮。书架上的书浮现出了淡淡的花纹。中央的钟摆在缓缓摆动,末端悬挂的正是那块怀表,裂痕中透出的金色光芒随着摆动画出发光的弧线。

沈客欢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顾星河。他决定先观察环境,走向最近的书架,那些花纹似乎在变化,当他靠近时,它们开始重组,形成他熟悉的图案:蝴蝶与漩涡。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顾星河站在三楼的栏杆边,正低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吗?”顾星河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书脊上的花纹,它们在变化。”

沈客欢快步走上旋转楼梯。这一次,楼梯是完整的,一直延伸到穹顶之下。他走到顾星河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俯瞰整个图书馆。

“这里和上次不一样。”顾星河轻声说,“更清晰,更欢迎我们。”

沈客欢注意到顾星河的身影比上次更稳定,几乎与现实中无异。“你感觉怎么样?”

“很清醒,但知道自己在做梦。”顾星河转向他,“我们去找那本书吧。我能感觉到它在那边。”他指向图书馆深处一个拱门。

他们沿着环形走廊走向那个拱门。经过的书架上的花纹继续变化,有些形成了文字片段,沈客欢瞥见“记忆”“时间”“代价”“循环”等词汇一闪而过。

拱门后是一个较小的圆形房间,中央有一张石台,上面正是那本皮质厚书。书是合着的,但封面上浮现出金色的标题:《界限之书》。

顾星河伸手想要触碰,但沈客欢拦住了他。

“等等。”沈客欢说,“先观察。”

他们围着石台慢慢走动。书封上的标题在变化,最后稳定在《双生之书》。

“双生。”顾星河喃喃重复。

就在这时,书自动打开了。

页面上,文字是多种语言混合,但奇怪的是,沈客欢能理解所有内容。

第一页写道:“当两个灵魂被同一道裂痕连接,时间之线开始缠绕。现实记忆流向一方,梦境记忆流向另一方,直至平衡建立,或直至一方消失。”

沈客欢想要翻页,但书页突然变得沉重。图书馆开始震动,像是某种巨大之物正在缓缓苏醒。

怀表所在的方向传来响亮的滴答声,那枚静止多年的怀表,在梦境中开始走时了。

而他们不知道,在现实的监测室里,沈客欢贴身收藏的那块怀表,表盘上静止的指针,也开始微微颤动。

除夕番外·守岁

沈客欢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顾星河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春联。

“你写的?”沈客欢瞥了一眼。

“嗯。”顾星河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写了,有点歪。”

沈客欢接过春联,看了看,“挺好。”

顾星河抬眼看他,“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去贴上吧。”

顾星河走到门口,把吊钱和福字一一贴好。

“过来。”沈客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星河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餐桌旁。

他们相对而坐,顾星河咬了一口饺子,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沈客欢问。

顾星河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饺子里的硬币吐出来。

沈客欢看着那枚硬币,嘴角弯了弯。“幸运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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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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