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人肉火锅

后巷的夜比周己预想的要更沉一些。

他推开旅馆后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他脖子缩了一下。巷子两侧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深蓝色窄带,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一块蒙着眼睛的布。

妄已在巷口等他。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轮廓被远处街灯透过来的一线微光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看到周己出来,他从树干上直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玉琳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蹲着,正在系鞋带。她把两只鞋的鞋带都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两道结,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底没有打滑。

徐朗是从侧面巷子过来的。他的脚步很轻,帽子依旧扣着,帽檐压到眉心以下,露出半截下颌线。他手里攥着那把折叠铲,铲刃已经展开,在暗处泛着哑光。

四个人在歪脖子树底下碰了头。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几次目光交错和点头的动作,像一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短剧。

周己走在最前面。他贴着墙根绕过火锅店的后门,没有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而是继续往前走,绕到侧面那扇被封死的窗下方。昨晚儿子打开暗门的时候他记住了方向和角度——那扇暗门的位置不在厨房正后方,而是在厨房更深处的一堵承重墙旁边,和地面有一段约七十度的倾角。上面的布帘子已经被他事先记住了折痕的位置。

他走到那面墙跟前,伸手探了探。砖缝里有一道松动的暗槽,用指甲抠进去往外一拉——一块窄长的木板从墙面脱了下来,后面是空的。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与某种类似动物洞穴特有的潮闷气息扑面而来。

周己把木板完全拆下来,靠在墙根。露出来的是一道向下的台阶,用水泥抹过的,边缘被磨得圆滑了,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很多年。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大约两三米就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看不到底。

周己侧过身,左脚先踩了下去。台阶面有些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鞋底踩上去发出一种绵软的、几乎被吸收掉的闷响。他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拐过了那个弯道,视野骤然变得宽阔起来——

地下室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天花板高度大约两米五,墙面用粗糙的红砖砌成,砖缝之间填充着灰泥,灰泥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四壁角落里各自亮着一盏很暗的壁灯,发出类似于油灯般的昏黄光晕,把整个空间渲染成一种介于深褐与暗黄之间的,陈旧的血色。

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木质的,高背,靠背顶端雕着一个模糊的十字架轮廓。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身体。

那具身体的皮肤呈现一种介于灰白与蜡黄之间的颜色,像一张被长期储存的皮革。它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操作台上那个圆脸男人穿的一模一样——但夹克底下露出来的身体表面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缝合线,像一块被无数次缝补过的旧布料。左臂的颜色比右臂深一个色号,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脚踝处接了一段颜色不同的皮肉,衔接处用粗线密密麻麻地缝着。

它在动。它的胸口在有节奏地起伏。很慢,像一口气要分三次吸完。它的眼睛闭着,睫毛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脸部的皮肤还算完整,轮廓圆润,能认出是照片里那个男人的形状,但下颌处的缝合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正中,像一道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拉链。

周己站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把高背椅和椅子上那具拼合的身体,没有再往前。

妄已在拐弯处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越过周己的肩膀看到那把椅子和那个正在呼吸的人影,没有说话,呼吸放得更轻了。

沈玉琳跟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短的、近乎被掐断的气音。她攥着猎刀的手指关节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她强迫自己松开了。

徐朗最后一个下来。他站在台阶最下面的那级上,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椅子上的身体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这是我爸的脸。但——"他的声音断了一下,"衣服是那个店老板的。腿不是他的。手臂也不是。"

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它的头缓慢地、以一种几乎停滞的速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半寸,眼皮颤动了几次,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露出来的瞳孔浑浊泛黄,像被一层薄膜覆盖了,但那双眼睛确实在看徐朗的方向。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型勉强拼出了两个字。周己看懂了那两个字是:"小朗。"

徐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中了一样,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台阶侧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双烧干的、焦黑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点湿润的光。

"——爸。"

椅子上的身体没有再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睁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合上了,眼皮落回原位,像一扇关上的窗。

周己的猎刀从腰带里抽了出来。但他没有把刀尖对准椅子上的那具身体。他环顾了一整间地下室的四壁——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从外科常用的钳子、镊子、骨剪,到更适合木工用的锯和刨子,还有几瓶贴着褪色标签的瓶瓶罐罐。靠内侧墙角摆着一张铁质操作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纸质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

他走过去低头看。册子的第一页写着:"第一次。妈。"第二页写着:"第二次。爸。"从第三次开始,后面跟着的全是编号和日期,一页十个,写了六页多,总共六十三行。第六十三行末尾用红笔描了一个圈,旁边注着"最香"。第六十四行只写了日期,和扎马尾女孩照片背后的日期一样,后面空着。

册子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根。纸根最边缘有一个笔画的残留,看着像"六"字的起笔。

周己把册子合上,放进自己口袋里。他转身看向那把高背椅,椅子上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呼吸虽然慢但规律稳定,像某种被精心维护的机械在低速运转。它伸出来的左手指尖泛着一种和身体其他部位不同的白,指关节上有一枚木质的接合帽,被磨得光滑了。

"他把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周己说,声音不高,但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直在收集——新的手臂,新的腿,新的器官。集齐了就换上,换下来的就处理掉。他保留着这张脸和这个躯干的核心,用别人的东西修补。"

妄已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把小号的骨剪看了看。剪刀的刃口磨得很薄,边缘泛着长期使用后特有的那种哑光。他放下骨剪,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搪瓷盆上——盆里泡着一截手臂,皮肉还连着,浸泡在某种淡黄色的液体里,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还在收集。"妄已说,"这个手臂是新放的。泡着的液体还是清的。"

周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那只搪瓷盆。手臂的断口处还被保鲜膜裹着,保鲜膜上没有灰尘。新放的,可能是今晚从扎马尾的女孩身上取下来的。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操作台、工具架、高背椅上的身体、搪瓷盆里的断肢、那本记录了六十四次的册子。四面墙壁围着这些东西,像一只被埋在地下的盒子,安静地运转着。

"他说的爸爸,"周己开口,"就是这把椅子上的身体。他在修补他爸爸。用别人的零件。"

徐朗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高背椅面前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椅子上那具身体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右手的手指蜷曲着,指腹粗糙,指关节处有老茧——和他记忆里父亲的手的形状一致。他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活着吗?"徐朗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周己没有回答。他走到高背椅的侧面,把耳朵贴近那具身体的胸口听了片刻。胸腔里有极缓慢的心跳声,大约每分钟二十次左右,像一只在深水里游泳的龟。

"活着。"周己直起身,"但不确定算不算真正活着。"

妄已忽然抬了一下头。他看向地下室顶部的一处暗角——那里有一道窄长的缝隙,像通风口,缝隙外面有极淡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纹。光纹在缓慢地移动,像有人在外面经过了那个通风口。

"有人来了。"妄已压低了声音。

周己的目光从那道移动的光纹上收回来。他快速地把操作台上的册子和其他零散纸张收拢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朝台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出去。"

四个人按原路返回。周己最后出去,把那块木板重新卡进墙缝里,确认严丝合缝之后用脚边的碎砖压住了边缘。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后背那层薄汗吹得发凉。

他们站在歪脖子树底下回望那面墙的时候,火锅店后门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声响。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儿子的身影从后门闪出来。他手里拎着一只空的搪瓷盆,盆沿还往下滴着液体。他走到墙根那棵歪脖子树旁边蹲下来,把盆里的液体倒进树根的土里,然后用脚踢了一些碎土盖住。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周己站在电线杆后面的阴影里,没有动。妄已在他身侧,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沈玉琳和徐朗在更远一些的拐角处,隐没在彻底的黑里。

儿子没有看到他们。他拎着空盆转身回了后门,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夜风把后门门框上残留的液体吹干了一小片,在空气中留下一种极淡的、类似于草药浸泡过的涩味。

周己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站到歪脖子树旁边。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儿子倒过液体的那片泥土。土壤表面是湿的,液体被迅速吸收了,只剩下一点油状的薄层浮在土面上。他凑近了闻了一下,味道很复杂——有碘伏、有某种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气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像烧过的焦糖般的甜。

他把沾了液体的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站起来。

"他今晚还会来取东西。"周己说,"那个搪瓷盆里泡着的手臂,他打算装在他爸身上。但那只手臂的大小和他爸的肩宽不合。如果要装,他需要调整——削短、打磨、重新缝合。所以他明天还会用那个地下室。"

妄已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明天再去一次。"

周己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到第六十三行的位置。红笔圈着的"最香"两个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他合上册子放回口袋,抬眼看向火锅店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漏出光来。红灯笼在屋檐下轻轻晃动,像两只正在慢慢眨动的、充血的眼睛。

"明天白天,"周己说,"我们先把儿子引开。然后下去把那具身体带走。"

沈玉琳从拐角处走过来,在她身后,徐朗跟在两步的距离。徐朗的帽檐抬起来了一些,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没有泪,但眼眶一圈都红了,像被风吹了很久。

"带走之后呢?"徐朗问。

周己把猎刀从腰带里抽出来,刀刃在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线月光下亮了一瞬。他把刀插回腰带里,动作很轻,刃口贴着布料的里衬滑了进去。

"问他一些事情。"周己说着,迈步往旅馆的方向走回去。身后三个人跟着他的脚步声,在夜风中错落有致地踩过湿漉漉的砖地,把各自影子的尖端重叠在一起,然后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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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己难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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