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时候,天阴得厉害。
云层压得极低,把月亮和路灯的光都闷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周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指尖搭在猎刀的刀柄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刀柄末端那道凹槽。楼下大堂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像一小块摊开的伤口。
"她还在。"沈玉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从楼梯口探了探,缩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到几点?"周己问。
"前台通常到十一点关灯。昨天我看了,整栋楼熄灯的时间是十一点零几分。"
周己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一分。
"徐朗呢?"
"他在楼下侧面的巷子里守着后门。妄已在斜对面的电线杆后面,能看到大堂正门。"沈玉琳走进来,把门带上,靠着墙壁站着。她换了一双软底鞋,走路几乎没有声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己把窗帘拉开一条更宽的缝,看着楼下大堂那道暖黄色的光。光很稳,没有被什么挡住过的迹象。
十点五十三分。大堂里的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有人从灯前面走过去,影子掠过光面。周己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有人从柜台后面出来了。"沈玉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已经挪到了窗边,和周己并肩站着,两个人从窗帘缝隙里同时看着楼下。
前台短发女人出现在大堂玻璃门内侧。她没开大门,只是站在门后面朝外面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过了大约两分钟,她从柜台底下拎出来一个深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泛白发青。她的表情很松弛,像在等一个定好的时间。
十点五十八分。
大堂里的灯忽然灭了。整个一楼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能看到的光源只剩对面一家还没关门的理发店的灯箱,把大堂玻璃门映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
周己推开房门,脚步极轻地走过走廊,下了楼梯。沈玉琳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煤烟和湿水泥的味道。
他走到一楼楼梯口停下来。视野里一片暗,只有大门玻璃上映进来的那层暗红色微光勾勒出大堂家具的轮廓。柜台就在左侧三步远的地方,短发女人的身影在柜台后面蹲着,正在把什么往地上放。
她在等儿子来取货。
周己贴着墙壁往前挪了两步,停在柜台侧面的阴影里。沈玉琳停在楼梯口,没再往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七步,恰好是一个可以互相照应的范围。
柜台后面的女人站了起来,把柜台上的深色塑料袋拎起来,搭在臂弯里。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刚要伸手去推玻璃门,忽然停住了。她的脖颈微微往侧面转动了一下,像察觉到了什么。
周己没有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嵌在阴影和墙壁的夹角里,猎刀还插在腰带中,手指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抽出来。
女人停在门口,侧耳听了几秒。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动门框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她犹豫了两三秒,然后松开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谁?"她问。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警觉。
周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从柜台侧面的暗处跨了一步,站到了大堂正中的暗红色光线下。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猎刀的刀柄在腰带处被暗光勾出一段模糊的轮廓。他看着柜台后面的短发女人,什么话也没说。
女人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手里攥着那只塑料袋,指节泛白,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她看着周己,又扫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沈玉琳从暗处露出了半个肩膀。
"你听到了多少?"女人问。
"老时间。"周己说,"我记得你说这三个字。"
女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塑料袋,又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住楼上那个长头发的。"
"嗯。"
"那你还活着?"
周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猎刀从腰带里抽出了半截,刀身在暗红色光线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冷光。"塑料袋里是什么?"
女人没有看那只袋子。她看了周己两秒,然后把袋子放到了柜台上。"肉。"
"谁的?"
"你说呢?"
周己走到柜台前,和女人之间隔着一张木台面的距离。他把塑料袋的袋口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段用保鲜膜裹好的肉块,切面整齐,颜色偏深,带着一层薄薄的筋膜。不多,大概两三斤的样子。
他把袋口重新合上。"你送给他,然后他给你什么?"
女人沉默了片刻。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在确认外面没有人靠近,然后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给我积分。不多,但稳定。每周一次。"
"持续多久了?"
"这家店开了多久,我就送了多久。"
周己把猎刀插回腰带里。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女人那双被暗红色光照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双手搁在柜台边缘的姿势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位置。
"他拿走食材之后,剩下的东西呢?"周己问。
"剩下的——"女人的话音顿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回忆一个已经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不需要再想的过程,"他会带走。他说他爸爸需要。"
"他爸爸需要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了周己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旧书上用铅笔写的批注一样的东西。然后她朝大堂侧面的那扇小门偏了一下头,那是通往一楼杂货间的方向。
"你进去看看就明白了。"她说。
周己侧过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极其淡的、像混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没有进去。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女人脸上。"里面有什么?"
"前几任前台留下的东西。"女人说,"每一任都会留一点。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三任了。她们都说——你做了这一行,总要留点东西提醒自己。"
"留什么?"
女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小钥匙,递给周己。钥匙不重,铁质的,已经发黑了,齿口磨得有些钝。她把它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手指在推出去之后迅速收了回去。
"你自己去看。"
周己拿起那把钥匙。铁的表面冰凉粗糙,掌心的温度没能立刻把它焐热。他走到那扇木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齿口刚好咬合,转了一圈,"咔"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储物间,大约两米见方。靠墙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只翻倒的塑料水桶,墙角有一把断了腿的藤椅。但让周己真正停住动作的,是对面那面墙壁上挂着的东西——
一排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的,密密麻麻,从墙角一直排到门框的高度。每一张都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脸。有的拍得模糊,有的清晰一些,但所有的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照片里的人都看着镜头的方向,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像在即将熄灭前被闪光灯最后照亮了一瞬。
数量很多。周己粗略地扫了一遍,至少十几张。照片边缘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还很新,纸张挺括,边角没有卷曲。最靠近门口的一张,他认出了那张脸——扎马尾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旅馆门口拍的,身后是大堂的玻璃门和门边那盆塑料绿植。她的表情带着一点困惑,像被人在不该拍照的时候忽然叫住了名字。
周己伸手把那张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昨天的日期。
他攥着那张照片站了片刻。储物间里很暗,只有大堂里漏进来的一点暗红色微光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照片上,把每一张脸都镀上一层暗沉的光。
他退出了储物间,把门重新合上,锁芯"咔"一声归位。他把钥匙放回柜台上,推还给女人。
"她是你送的第几个?"周己问。
女人没有数。她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木门,又看了一眼周己手里那张照片。
"记不清了。"
大堂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那种几乎无声的接近。女人的目光猛地抬起来,越过周己的肩膀看向玻璃门外面——暗红色的光里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形,白上衣,短发,正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和几米空气朝里面看。
儿子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是隔着玻璃站在那儿,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到柜台前的周己和蹲在楼梯口的沈玉琳,白净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东西——细长的、钥匙状的金属片——对着门缝卡了一下。门开了,无声滑开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只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周己。
"你拿了我的照片。"他说,目光落在周己手里那张扎马尾女孩的照片上。
周己没有藏,也没有收起来。他把那张照片正面朝上放在柜台上,平摊在塑料袋旁边。
儿子走近了。他在柜台对面站定,和周己隔着一只塑料袋和一张照片的距离。周己能看清他白T恤领口的线头,和颈侧一道极浅的、像缝合后留下的细线痕迹。
"为什么收集这些?"周己问。
儿子微微低了一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来。他嘴角弯了一下,露出那个腼腆的、乖巧的笑。
"爸爸说的。不能忘记她们。"
"你爸爸在哪里?"
儿子没有回答。他把塑料袋从柜台上拎起来,搭在臂弯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半边脸,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你们如果想知道,那就晚上来吧。十二点之后,下面会开门。"
他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把柜台上那张照片吹得微微卷了一角。暗红色的光落在照片里扎马尾女孩的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困惑的、微微皱着眉的,像在问拍照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周己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因为年久而有些模糊了:
"第六十四。"
他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指腹在数字上摩挲了一下。第六十四。布条上写"第六十三个最香"。第六十四是扎马尾的女孩。
所以那个被割喉的圆脸男人是六十三之前的某一个。布条上的数字和照片背后的数字,同一条线。
周己把照片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贴着那两半十字架。布料下面鼓起来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抵着他的肋骨。
他转过身,沈玉琳已经从楼梯口站了起来,看着他手里的照片折痕。"下面会开门——他说的是地下室那扇门?"
"嗯。"
"去吗?"
周己看了一眼大堂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到午夜。
"去。"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猎刀的刀柄在腰带里抵着他的腰侧,"叫上妄已和徐朗。我们在后巷碰。"
沈玉琳没有多话,转身从后门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夜风里迅速远去,只剩下大堂里周己一个人,和对面柜台后面那个短发女人隔着暗红色的微光对视。
女人把钥匙收回了柜台底层,把塑料袋留下的那一圈湿印子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团成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头看了周己一眼。
"你们今晚下去的话,"她顿了一下,"看到什么,别怪我没提醒。"
"提醒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柜台上的灯关了一盏,大堂里更暗了,只剩下玻璃门外面街灯映进来的一点红。她在暗处慢慢坐回那把旧转椅里,转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长的、像叹息般的"吱呀"。
周己转身推开了后门,夜风迎面扑来,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味。他踩进后巷的黑暗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