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周己的房间里重新聚拢的时候,窗帘还是拉了一半。白天的光从另一半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割出一条发白的亮线。猎刀还搁在桌面上,周己坐在床边,对面是妄已,沈玉琳靠在门框上,徐朗站在窗边,帽子始终没有摘,帽檐压得很低。
周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把昨晚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前台短发女人,儿子,门口,老时间,拍了拍肩膀。他说完的时候,手指已经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像某种他自已也没意识到的节奏。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徐朗第一个动了,他侧过头,帽檐底下的目光落在周己脸上,声音有些哑:"你是说,旅馆老板给那个小孩供货?"
"供人。"周己说,"她是他的供应商。哪个旅客住进来、睡了哪间房、什么时间单独行动——这些信息她提供给他。他夜里过来取货。"
"证据呢?"沈玉琳问。她的语气不重,但也不轻,像在核对一个还没有最终定论的数据,"你只看到了他们在门口说了两句话,没听到内容。"
"老时间三个字。"周己看着她,"她说老时间。这代表他们约定过,不止一次。如果只是借东西、送东西,不需要用这个说法。"
沈玉琳的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然后她偏了一下头。"你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同样地,你也不能排除只是巧合的可能性。她说老时间可能是指每周固定的送货时间,来送食材、送调料。"她顿了一下,"旅馆经营这么久,有固定供货商很正常。"
妄已开口了,声音很平:"扎马尾的女孩住进来的时候,是前台办的手续。她知道她住哪一间。"
"那也可能只是因为那间房是空的。"沈玉琳接话。
周己靠在床头,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的话音。徐朗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窗边微微前倾了一些,像一株被风吹过的树冠。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稠,像有什么东西沉在了中央。
"证据,"周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把桌面上的猎刀拿起来,刀鞘褪掉,刀锋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把一道细长的冷光投射在墙壁上。
"我在给你们证据。"他说。
徐朗的帽檐动了一下。"你手里那把刀杀不了线索。"
"我不用它杀线索。"周己握着刀站起身,走到房间正中央站定。他环顾了在场的三个人——靠门框的沈玉琳,坐着的妄已,窗边的徐朗。他的目光经过妄已的时候停了一瞬,妄已正好抬起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了周己的目光,睫毛微微压了一下。
周己继续说:"我现在说一句话,请你们记住。旅馆前台是他们的同伙。如果你们不信,可以不参与,可以不配合,可以保留你们的怀疑。但有一个前提——谁不信,谁就当我接下来行动里的食材。"
他握着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朝下,接近地面。光从桌面上移开了一些,落在他的手腕上,把那里的皮肤照得略微发白。
沈玉琳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起来。"你什么意思?"
周己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着妄已。妄已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姿态松弛,但他看着周己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聚拢,像漩涡从静止的水面上开始转动。他站了起来,动作很轻,走到周己身边站定,伸出了右手。
"刀给我。"
周己把刀递过去。手指在刀柄上松开的那一瞬,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温度几乎相同。
妄已接过刀,转了半圈,刀尖对准了窗边的徐朗。徐朗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你——"
妄已没有看徐朗。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周己的肩膀,落在门口沈玉琳的方向。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像在问路:"沈姐,你刚才说'证据'。"
沈玉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看着妄已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周己的侧脸。那两个人都没有笑,表情里没有威胁的痕迹,只是平静得像在看一道很快就会落下来的窗帘。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是信还是不信?"
"你自己选。"周己说,"但选完之后就不会再变了。"
沈玉琳的目光从周己脸上移到妄已脸上,又从妄已脸上移回。她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短促,然后她靠回了门框上,手臂重新抱起来。
"行。"她说,"我跟着你走。"
周己没有看她。他偏头看向窗边的徐朗。妄已的刀还停在原位,刀尖距徐朗的胸口大约两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你呢?"
徐朗的后背紧贴着窗玻璃,玻璃外面是灰白的天空和一截电线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烧干的、焦黑的眼睛在帽檐底下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你觉得前台是同伙,我跟着你。但——"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我也是食材,我也会跟着你走到最后。这句话我放在这儿了。"
周己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对妄已点了一下头。
妄已把刀收了回来。但他没有把刀还给周己。他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刀柄,像在习惯它的重量和重心,然后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沈玉琳侧身给他让路,走廊里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妄已的背影切出一道细长的暗影。
他下楼了。
楼下传来一声很短的、像凳子被碰倒的声响。然后是妄已低低的、平直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大概只有两三个字。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困惑的,问了一句什么。
回答是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有人被猛地捂住了嘴之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
周己站在房间门口,门开着半扇,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走出去,就这么站着,听着楼下的声响由动到静,最后只剩下地砖上有什么东西被缓慢拖动的摩擦声,像布料蹭过粗糙表面时的闷响。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妄已的脚步声,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上,节奏均匀。他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楼梯拐角站了两秒,然后把一把滴着暗色液体的猎刀递还给周己。刀柄上沾了一些,他的手指也是,但不多。
"谁?"周己问。
"冲锋衣那个。昨晚他住在一楼单间。"妄已的声音还是平的,"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我说我知道。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周己接过刀,用外套内侧的布料擦了擦刀柄和刀身。暗色的液体渗进面料里,洇开一小片深痕。他把猎刀插回腰带里,刀柄贴着肋骨,凉的。
他回到房间里坐下。妄已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背靠在门框边,双手插进裤兜里,微低着头。走廊里的光落在他后颈上,把那里的浅青色血管照得隐约可见。
徐朗从窗边走开了两步,额头抵着玻璃,看着楼下街道的方向。沈玉琳还靠在门框的另一侧,沉默了很久。
"如果前台真的是供应商,"她最终开口,"那今晚她还会开门。"
"她今晚还会在值班。"周己说,"老时间。我们要在她开门之前先到。"
"然后呢?"
周己靠在床头,手指搭在猎刀的刀柄上,指腹蹭了蹭刀柄末端那道细长的凹槽。走廊的光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条细线,他沿着那条光线的边缘慢慢描了一遍。
"让她主动说出来。"
楼下传来旅馆大堂玻璃门合上的声响,然后是前台短发女人絮絮叨叨的、像在整理什么东西的声音。那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模糊而细碎,像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妄已在门框边偏过头,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楼下那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停,也没有变调,平稳得像一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