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周己已经醒了。他没有做梦,整夜都是那种半浮半沉的浅眠,任何一点响动都能把他拉回清醒的边缘。窗帘还是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缝隙里渗进来,把地板切成一道暖白色的长条。
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翻开那本册子。六十三行,每行一个编号,第一行是"妈",第二行是"爸"。从第三行开始全是数字和日期,字迹从稚嫩变得老练,从歪扭变得工整。他翻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纸根上的笔画残迹——"六"字的起笔——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根边缘微微翘起一个角。他凑近了看,纸根背面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像是写完之后又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只剩几个字能辨认:"六十五……没了。"
六十五。没了。
周己合上册子,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那两半十字架和扎马尾女孩的照片。他站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沈玉琳的房间门敞着,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绷带、手电筒、一卷宽胶带和一把小的尖嘴钳。她抬头看到周己,用下巴指了指袋子:"昨晚从旅馆那女人手上买的。她没多问。"
"徐朗呢?"
"楼下。他说想单独待一会儿。"
周己下了楼。旅馆大堂里已经有了光,晨光从玻璃门涌进来,把柜台和塑料绿植都镀成暖调。徐朗坐在大堂角落的旧沙发上,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错扣在一起,指腹上有几道昨天挖土留下的细小划痕。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但眼睛没有红。
周己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爸的脸。"周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徐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
"他的身体其他部分被换了。但他还认得你。他叫了你小朗。"
徐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点细微的颤抖:"……他还会再醒吗?"
"不确定。但今晚之前我们要把他弄出来。"
徐朗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一圈还是有点发红,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石头。"什么时候?"
"中午。火锅店最忙的时候。点餐,让人缠住那个儿子。"
周己回到楼上敲了妄已和沈玉琳的房门。妄已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衬衫扣子只扣了两颗,像是刚套上还没来得及理好。他看到周己的表情,没有多问,把剩下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弯腰系了鞋带。
正午的光最烈的时候,火锅店的生意确实来了几桌人。老城区附近的住户和过路的工人会在这个点来吃午饭,热气从敞开的门口涌出来,带着牛油和辣椒的浓烈气味。儿子穿着白T恤在店里穿梭端菜,背挺得直直的,瘦小的身形在餐桌之间灵活地绕行。他把一碟毛肚放在某张桌上,弯腰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恰好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朗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外套,帽檐压低,正朝店里面看。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点菜单,像是在等位。
儿子看到了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朝徐朗招了招手,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等了很久的客人。
徐朗顺着他的手势走进店内,在靠角落的一张双人桌前坐下。儿子很快端了一杯大麦茶过来放在他面前,微微鞠了一下躬,转身回了后厨。
徐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睛越过杯沿的雾气,穿过店里那些氤氲的热气和忙碌的人影,始终落在那扇通往厨房的玻璃档口上。
与此同时,周己从火锅店侧面绕进了后巷。
他贴着墙根走到那面封死的窗下,把昨晚卡回去的木板重新拆下来,侧身闪进了那道向下的台阶。妄已在拐弯处比他先到一步,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正用手电筒的光扫视四壁。沈玉琳在最后,她把帆布袋挎在肩上,顺手把那块木板从里面拉回了原位,挡住了入口的光。
地下室比昨晚更暗了一些,角落里的壁灯有两只熄灭了,只剩靠内侧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高背椅上的身体维持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双手搁在扶手上,胸口以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起伏。它闭着眼,呼吸的声音在地下室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细响。
周己走到高背椅侧面蹲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具身体的右手手腕——皮肤是凉的,但比室温略高一些,指尖能感觉到皮肉之下有极微弱的脉搏在跳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妄已,妄已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搬得动吗?"周己问。
妄已绕到椅子的另一侧,弯腰试了一下椅子的重量。整把椅子是高背实木的,带着一个活人坐在上面,至少六七十公斤。他掂了一下,重新直起身:"两个人搬椅子,一个人托住身体不要滑下来。走楼梯的时候慢一点,转弯的地方要侧着过。"
沈玉琳把帆布袋的带子收紧,走到椅子后面,双手托住身体的后背和肩胛骨位置。妄已在左侧抬住椅子扶手下方,周己在右侧抬起同一侧的椅腿。三个人同时用力——椅子离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像老旧木料重新承受重力时的抗议。
那具身体的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下颌的缝合线绷紧了又松开。它没有被惊醒,呼吸还是那个缓慢的节奏。
三个人挪着椅子穿过地下室,一级一级地上台阶。拐弯处最窄,妄已侧过身,把椅子的左前腿先送上拐角平台,然后调整角度让整个椅子顺着弯道转弯。周己的手腕用着力,能感觉到椅子腿传来的重量通过骨骼传导到他的肩胛骨,沉而均匀的,像一个持续压过来的、温和的力。
木板被沈玉琳从内侧推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椅子上的身体裸露的皮肤上——阳光照在缝合线上,把每条线的走向都照得分明。拼接的接缝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被反复拼接的地图。
周己最后走出台阶,把木板重新卡回墙壁里。四个人抬着椅子穿过歪脖子树底下,拐进更窄的一条夹道,绕了一个弯,从旅馆侧面的小门进了一楼一间空房。那间房是周己早上提前跟短发前台订的,没有多问用途。她收了积分之后给了钥匙,附加了一句"中午之前没人会过来"。
房间不大,床铺撤走了,只剩下床架。他们把那把高背椅放在房间正中央,椅面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安定的闷响。那具身体的头微微往左侧偏了一下,但依然闭着眼。
徐朗是半个小时后回来的。他从火锅店正门出来,绕到旅馆侧面进了那间房。他进来的时候帽檐上沾了一点水珠,衣服前襟有一点被热汤溅到的油渍,但人完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中央那把椅子上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椅子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悬停在那具身体的右手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落下去,覆住了那截冰凉的、指尖泛白的、被缝合线分成了三段的手指。
椅子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它的眼皮颤了颤,像要睁开又还没攒够力气。嘴唇微微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一张薄纸的边缘。
徐朗俯低了耳朵凑近。
那声音比气流粗不了多少,但周己站在房间靠窗的位置也捕捉到了那几个字的轮廓——
"……不要……恨他……"
徐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父亲的手指。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整张脸,肩胛骨在深灰色外套底下微微耸动着。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壁外面偶尔传来的街道声响——一辆车按了喇叭,远处有人在说话,像隔着水传上来的。
周己靠窗站着,猎刀的刀柄抵着他腰侧的皮带。他看着那把椅子、椅子上那具被拼合的身体、徐朗蜷缩的背影,然后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房间内部的模糊影像,四道影子和一把高背椅的轮廓叠在一起,揉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深色。
妄已站在门边,侧过头,也顺着周己的目光看了一眼窗户上的倒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道目光在周己的侧脸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落到了地面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椅子上那具身体的眼皮终于彻底睁开了,浑浊的瞳孔缓缓转动着,从天花板移向地面,再移向徐朗弓着的脊背。它看着徐朗,嘴唇又动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一缕回音:
"……走吧。你走。"
徐朗没有走。他慢慢直起身,把父亲的手放回椅子扶手上,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抬头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不再像昨天那样焦灼地烧着了,更像被水浇过之后的炭,表面暗了,底下还烫。
周己从窗边转过身来。他走到椅子面前,在那具身体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那双浑浊的、被一层薄膜覆着的眼睛转向了他,缓慢地眨了一下。
"你能说话吗?"周己问。
那具身体的嘴唇动了动。它试着发声,喉咙里挤出一串断续的、像老旧收音机调试频率时的杂音。试了三次之后,几个字清晰了一些。
"……吃……我……"
"什么?"
"吃我……肉……了……"
周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妄已,妄已正把骨剪从帆布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周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椅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个儿子把你的肉切下来做成菜,卖给我们吃了。"周己说,语气平直的,像在陈述一条已经核实过的事实,"你恨他吗?"
那双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又挤出了那几个字:
"不要……恨他……"
徐朗靠在墙壁上,忽然发出了一声很短的气音,像笑又像哭,混在喉咙里没散开。
周己站起来,把那两半十字架从口袋里摸出来,合在一起摊在掌心里,递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面前。金属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出一小片暖白的光斑,落在身体的胸口上。
"你认识这个?"
那双浑浊的瞳孔在看到十字架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它的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比刚才更响一些的声音,像深水里的气泡浮上来时终于破开了水面:
"……我的……"
周己把两半十字架分开放到它左右两只手里,掌心朝上合拢。那双手的手指没有力气握紧,但周己帮忙合上它们的时候,感觉到手指轻微地收拢了一下,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水泡湿之后重新卷曲。
"我们把你带走,"周己说,"不是为了让你死。"
那双眼睛看着他,半晌,慢慢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沉进了一个很深的、不会再被惊醒的睡眠里。
徐朗从墙边走过来,蹲在椅子旁边,把额头抵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么停在那里没有动。窗外午后的光继续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把房间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周己把十字架收回来合好放进口袋里。妄已走到窗边拉上了半扇窗帘,房间里的光暗了一些。沈玉琳靠着门框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拉链拉开又合上,发出金属齿扣依次咬合的声响。
外面火锅店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儿子清亮亮的叫卖声,隔着几条巷子和几堵墙,被午后燥热的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段很远的唱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