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也就是碧婵快要二十四岁的那年,老乐平侯去世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几个月后,宁安郡主外出打猎,马匹失控坠下了悬崖,死无全尸。宁钰一夜之间失去了挚爱的父亲和女儿,就像一只气球被扎漏了气,再也支撑不住病倒了。宁钰早年随父出征,中剑毒落下了病根,这一病旧伤复发,很快就撒手人寰,留下了碧婵和年仅十四岁的宁然。碧婵在宁钰的灵前跪了七天,她想要一头撞死在姐姐的棺木上,但是姐姐临终前叮嘱她好好照顾宁然。她不能食言。
第七天,宁钰的棺材被抬走了,碧婵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离开灵堂,等她回过神已经走到了宁钰生前的卧房。灯亮着,碧婵又惊又喜,是姐姐回来了吗?她飞快地冲到门前,抬起手想要推门,却又害怕门后是一场空。这时,门内突然传来乐平侯赵理的声音,哦不,现在是宁理,老乐平侯没有儿子,宁然岁数又太小,只能由这个上门女婿继承宁家的爵位。
宁理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完全不像众人面前那样悲痛欲绝,仿佛刚刚失去爱妻与爱女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是撞见了我与你亲热,宁钰那个男人婆居然就气急攻心死了,倒是省了不少事情。”隔着一扇门和屏风,宁理轻佻地抚摸着女人妖艳妩媚的脸庞,眼神迷离,擒住那点朱唇讨了一个香吻。女人闻言,像条蛇一样柔弱无骨地缠上宁理,脚尖磨蹭着宁理的小腿,“恭喜赵郎熬死了那对父女,现在您就是尊贵的宁侯爷了。侯爷,你太坏了,明明是你故意让宁钰看见的,怎么还怪人家被气死了呢,难不成你心疼了?”
宁理:“好婉娘,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爱那个女人,我一直只爱你和咱们的蓉儿。过段时间我就找个机会娶你进门,让咱们的蓉儿顶替宁安。对外只说是宁安的名字不祥冲撞了母亲,改名叫宁蓉,从此蓉儿就是名正言顺的乐平郡主。说起来,蓉儿比宁安年龄还大一点呢。”
李婉娇笑,点着宁理的胸口道:“那宁然呢?那小子已经十四岁了,怕是不容易糊弄过去,还有那个宁钰一直带在身边的贱丫头,实在是碍眼的很。”
听见宁然的名字,宁理立马变得不耐烦,“宁然那小子找个机会把他赶去和下人住,至于碧婵,宁钰临死前肯定和她说了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东西,直接杀掉就好了。这么多年我基本上已经把乐平侯府架空了,现在侯府我说了算,你这没见识的女人怕什么?”
李婉立马陪笑,谄媚地夸赞着宁理,虽然她没什么文化,勾引男人的本事却是一绝,不一会宁理便与她被翻红浪,在刚过世的宁钰的床上颠鸾倒凤起来。
屋内男人的粗喘和女人的呻吟热浪翻涌,屋外,碧婵的心如坠冰窖。
这个赵理,竟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禽兽,他伪装了这么多年谦和善良的君子,把宁钰和老侯爷哄的团团转,却暗地里保养外室,早计划着杀妻弃子。如今,他竟肆无忌惮到在姐姐的卧房行那肮脏之事,碧婵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猛烈地敲打房门,看着狗男女心虚慌乱的样子,不禁一阵快意。
她吓唬完宁理以后,飞快地跑到宁然的住处,告诉了宁然一切,想要带着宁然远远地逃离这间吃人的地狱。
宁然早慧,听完碧婵愤怒的控诉,他惊讶,愤怒,痛苦,却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宁然心思细腻,不像母亲和姐姐,他能感觉到父亲并不爱母亲,也不爱宁安和自己。爱会从眼睛里流出,可父亲看向母亲和自己的眼神里只有例行公事的敷衍。
宁然要保护碧婵的生命,更要留在这里守着母亲和姐姐。他深思熟虑,叫来一直侍奉自己的贴身护卫,让他带着碧婵离开云水城,找一个偏僻的乡村避难。宁然知道,护卫一直很喜欢碧婵姐姐,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碧婵的安全。
碧婵不愿意走,护卫抱着她,她跪在地上苦苦地拉着宁然的手,宁然一狠心,抽过护卫的长刀割向自己的手肘,鲜血奔涌,烫的碧婵松手想要去捂宁然的伤口,宁然一挥手,护卫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扛走了碧婵。
碧婵望着宁然,她不敢出声惊动别人,只能无声地哭泣,大颗的眼泪滚滚而下,就像卫玄现在看到的那样。
护卫带着碧婵走的很远,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碧婵每个月都会给宁然写信,起初从来收不到回信,直到碧婵将与护卫的一纸婚书寄回,才收到了宁然的“恭喜”。等到宁然觉得宁理已经忘记了碧婵,他才敢断断续续地与碧婵书信往来,耐不住她的哀求,他只能同意每三个月的夜晚让护卫带碧婵到侯府与他秘密见面。当初护卫偷偷带着碧婵离开,只有一张进出城的令牌,碧婵要离开护卫只身进入云水城,因为担忧,宁然每次都会早早地在老地方等待碧婵。
可是这一次,他没办法等她了。
“宁然这么多年,在侯府受到的苛待,虽然他不愿意说,我也能了解一二。宁理那个畜生倒是不敢杀他,只是由着恶毒的继母继姐将他赶到柴房旁边居住,指使着下人克扣他的吃穿用度。当年侯府的老人,一半被宁理杀掉了,一半则被逼迫着,绝口不提宁然的身份和宁府的往事,新来的丫鬟小厮根本不清楚宁然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个侯爷和侯夫人讨厌又忌惮的人。宁理的心恐怖至极,他让宁然变成了侯府的透明人,让宁家人的姓名从众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卫玄和周泽一听着宁然的遭遇,心中唾弃宁理的道貌岸然与歹毒,心疼宁然少年丧母家世巨变的悲惨经历。
卫玄问道:“碧婵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们,宁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碧婵已经哭的筋疲力竭,双眼肿胀,痛苦地讲,宁然是一个纯善冷静至极的人。
八岁的小宁然摘下一朵先还,送给在学堂里怯怯的碧婵姐姐,“阿娘说了,我和安安都要照顾碧婵姐姐,姐姐以前受苦了,我和安安以后会保护姐姐的。”他又说,“姐姐长得和小花一样美,不应该总是伤心,笑起来就更像花儿了!”
小宁然虽然年纪不大,却写得一手好字,宁钰不在的时候,他就担起了陪碧婵练字的重担。他总是很有耐心也很细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宁然体弱多病,经常半夜头痛难以入睡,可若不到无法忍受的时刻,他绝不愿意叫医生来诊治。碧婵心疼宁然,骂他笨,他只是笑笑说医师伯伯年纪很大了,夜里总是打扰老人家心里过意不去,况且医师伯伯来了也没有办法。
宁然长大后,依然那么温柔,和宁钰一样,从不把下人当作下人,而是当作朋友对待。宁理总是觉得他性格懦弱,宁钰在世时他更喜欢宁安,只有碧婵知道其实他十分勇敢坚毅。
听碧婵对宁然的描述,卫玄和周泽一面面相觑。
周泽一用神识传话:“我本以为,这个游魂就是死去的宁然回来复仇。可是碧婵又说宁然是个极度纯善的人,我没办法将他与手段残忍杀人上瘾的恶魂联系在一起。”卫玄:“是啊,魂魄往往会继承生者的遗志,就这点来说,这个作恶的魂魄绝不会是宁然。”
“凡事不能妄下结论”,一直沉默的谢含霜突然开口,“你不妨问问她关于许子孺的事情,她也许会知道。”
“唔,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的小剑灵说话了,啊啊啊好可爱,”周泽一星星眼捧脸。
卫玄看着小肥啾跳到了周泽一肩膀上,撇撇嘴,问碧婵:“不好意思,我这个师兄脑子有点问题。姑娘,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许子孺这个人?”
碧婵:“他是圣上钦点的状元。”
卫玄:“许子孺和宁然是不是认识?或者说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关系?”
碧婵叹了一口气:“许子孺他…应该是喜欢公子,但公子对他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听公子提起过,许子孺进京赶考被山匪抢走了所有财务,下雨天蜷缩在寺庙里快被饿死了,公子上香时发现了他,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些银子,并在寺庙里给他租了一间下房让他读书备考。公子经常去礼佛,每次去都会看望他并给他一些资助,时间一长,他竟喜欢上了公子。我上次见公子,他说许子孺已经考上了状元,并且想向宁理提亲,被公子拒绝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已经全告诉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