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含霜一直陪着许子孺,直到月上柳梢头。卫玄的神识附在谢含霜身上,盯着许子孺写了一天的字,无聊的都要发霉了,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后,耐不住想要去街上透气。
侯府门口,一道黑影闪动,卫玄警觉地拔剑低呵斥:“谁!”。黑影慌忙朝着巷子深处逃窜,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卫玄有没有追上,脖子撞上了一把锋利的剑。卫玄的剑抵在脖子上,黑衣人僵硬地回头,黑色的兜帽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女子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向卫玄求饶,卫玄察觉到她身上并无利器也无灵力,收回含霜剑作揖道:“在下无意冒犯姑娘,只是深更半夜,姑娘为何如此打扮出现在侯府?”
女子望了一眼侯府,恨恨地跺脚咬牙道:“你是什么人?莫不是那宁理的走狗?”
卫玄听见女子直呼乐平侯的名讳,奇怪道:“非也,我只是一届道士,路过云水城借宿在乐平侯府,侯府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女子迟疑地打量着卫玄,许是卫玄的相貌太具有迷惑力,她相信了卫玄的说辞。她伸出一双瘦弱生有薄茧的手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如春水般哀婉清丽的美人面,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卫玄避开视线不敢多看。
“我叫碧婵,是先郡主的贴身侍女,自从郡主去世以后便离开了侯府。郡主生前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我放心不下郡主唯一的儿子,每三个月来看望,今日等了好几个时辰却迟迟不见那孩子的踪影,我着急了才会想偷偷地溜进侯府…”
卫玄:“你说的先郡主是过世的老乐平侯的女儿宁钰郡主吗?”
碧婵:“正是。”
卫玄:“既是宁钰的儿子,那便是侯府的小世子才对,怎的你和世子见面还要藏着掖着?”
碧婵:“此事说来话长,官人我只问你,宁然世子在府里还安好吗?”
宁然?卫玄心中一凛,看着那新状元写了一天的肉麻情书,不怪他马上联想到许子孺信上的“然儿”。
许子孺的“然儿”不告而别,碧婵的宁然世子也不见踪影,卫玄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碧婵姑娘,宁然世子是否已取字?”
碧婵:“有的,我家世子名然字静远。”
宁静远!是刚到侯府那晚那间紧锁的屋子的主人!难道死去的人竟是宁然世子?
看到碧婵姑娘担忧的面孔,卫玄实在无法开口说出“宁然可能已经死了”这种残忍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墙根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碧婵说:“姑娘快点踩着我的肩膀翻进去找宁世子吧,一会巡逻的人来了就不好办了。”
碧婵感激地踩着卫玄的肩膀,卫玄猛地发力起身将她托着翻阅围墙,自己一跃进入。碧婵这姑娘身材娇小瘦弱,轻飘飘的,卫玄几乎感受不到她的重量。
不出卫玄的意料,碧婵直奔那间封锁的屋子而去,看见木门上缠绕的密密麻麻的锁链和恶毒的诅咒,她一霎那茫然了。她下意识地去撕扯那些符咒,卫玄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碧婵双眼通红地望着卫玄:“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这间屋子的主人怎么了?”
卫玄叹气:“我不知道这间屋子里住的是不是宁然世子,但侯府里的丫鬟说里面住的人几个月前去世了。”
碧婵的拳头在卫玄手心中握紧,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你在骗我,我要自己看看,”不顾一切的用拳头锤打着木门,锁链敲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层层积灰扑扑簌簌地飘落下来。
卫玄害怕碧婵的失控会引来守卫,立掌轻击她的后脑,她软绵绵地倒在卫玄怀里没了声音。卫玄背着碧婵回到自己的客房,将她安置在榻,去隔壁找来周泽一。碧婵受了极大的刺激,醒来后情绪恐怕会不稳定,需要一个医修治疗。
周泽一刚进房门,被吓了一跳,以为卫玄从外面带回来什么野女人,卫玄解释后,他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如果碧婵姑娘的自白属实,那么乐平侯一定隐瞒了许多事情,也许和游魂的出现脱不了干系。
两刻钟后,碧婵悠悠转醒。她没有大喊大闹,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木讷地盯着天花板。泪水渐渐充盈了她的眼眶,沾湿了卫玄的枕巾。周泽一扶起碧婵,喂了她一颗安神静心的丹药,便和卫玄一起陪着她沉默。
起先只是小声啜泣,而后便是泪如雨下,碧婵双手掩面,艰难开口,向卫玄和周泽一讲述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碧婵十七岁的时候母亲病死了,父亲为了有钱安葬母亲并供哥哥娶媳妇,含泪将碧婵卖给了村里的富户当小妾。这个富户已过花甲之年,娶了碧婵后没多久就病死了,富户的儿子觊觎碧婵的美貌,在灵堂前想要□□碧婵,被碧婵抄起他老爹的灵台打伤脑袋逃走了。
碧婵非是想为富户首节,她只是感到恶心。她恶心道貌岸然的父亲,恶心满腹肮脏的富户,恶心不顾人伦的继子。她跟着一路马车逃啊逃啊,不知过了过久,竟来到了都城。碧婵一届女流,在云水城中乞讨,经常受到那些年富力壮的乞丐的欺负,有一次为了争夺半个冷掉的馒头,她被一群乞丐狠狠地打了一顿,拖着她要把她卖到青楼。
碧婵挣脱不开那些男人,心一横,拖着他们往路中飞驰的马上撞。想象中的剧痛没有来临,碧婵感觉马蹄扬起的尘土已经扑到了她的脸上,却堪堪刹住了车。马儿发出一阵嘶鸣,碧婵睁开眼,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那些乞丐们见惹到了贵人,早就吓得逃走了,碧婵本以为会受到女人的责打,那个女人却温柔地将她抱上马,丝毫不嫌弃她浑身脏泥满身臭味,前胸贴着后背将她带回了侯府。
这时碧婵才知道,救了自己的女人是宁钰郡主,乐平侯唯一的女儿,巾帼的女将军。宁钰见碧婵无家可归,将碧婵收为自己的贴身侍女,教她读书写字,将她当作亲人一样对待。碧婵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名字,但她最喜欢两个字还是“宁钰”。
宁钰有一对龙凤胎儿女,姐姐叫宁安,弟弟叫宁然。宁安生性活泼好动颇有宁钰的风范,宁然则温柔沉静不爱言语。宁钰让碧婵和八岁的一双儿女一起念书和生活,宁安和宁然都把碧婵当作亲姐姐一般对待。
梨花树下,剑影舞动,宁钰握着碧婵的手,剑锋划破空气,一招一式间碧婵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
“女子就一定要绣花女红吗?我看未必,女子的手生来也可握剑!”
宁钰爽朗的笑声击破了碧婵心中自卑与愤懑的围墙,温情与爱弥补了她自母亲死后心中的荒芜。
“若是永远能这样就好了,宁姐姐…宁姐姐…”碧婵回忆起宁钰时浓郁到溢出的温柔和幸福感染了卫玄和周泽一。
周泽一:“宁钰郡主真是菩萨心肠,我都要哭了呜呜呜……”
卫玄:“是啊,宁钰真是一个好人,但是你能不能把你摸我的手撒开…”
“可是,这样的好景只持续了六年。宁理那个狗东西,他害死了姐姐!呸,他配用宁家的姓吗?他简直脏了宁这个字。我恨死他了,我拼了这条命也想杀了他!可是姐姐爱他,我…我没有办法…姐姐你糊涂啊,他害死了你,你尸骨未寒便娶了别的女人进门,如今还害死了小世子,害死了宁家唯一的血脉…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