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的是乐平郡主,此时正瘫倒在侯夫人的怀里不住地哭泣。侯夫人心疼地抱住她,厉声斥责跪了一地的下人。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连看守卧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回过头来我定要禀告侯爷,要了你们的命。蓉儿!我苦命的蓉儿,不怕不怕,娘在,没人敢伤害你的。老爷,你请的那些臭道士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我们的蓉儿差点就被人害了!”侯夫人一改第一次见面时温柔娇弱的形象,美丽的脸上神色扭曲,口不择言地大骂着丫鬟小厮和卫周二人。
隔着一帘屏风,乐平侯感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羞恼喝止:“住嘴,婉娘!”,又转身对着卫玄作揖:“内人爱女心切出言不逊,万望二位体谅。”
卫玄和周泽一忙道,都理解都理解。
“爹爹娘亲,蓉儿睡醒起来,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床边,握着刀朝我的肚子刺过来。我吓得尖叫,一翻身掉下床,她刺空了,女儿才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否则就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了呜呜呜……”宁蓉嘤咛地啜泣,引得侯夫人也跟着哭了起来。卫玄只觉得哭得他头疼万分,“打断一下,郡主,你有看清那个女人的样貌吗?”
宁蓉摇头,“她全身穿着红色的喜服,头还盖着盖头,我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她听见我呼救以后,扔下刀就跳窗逃跑了,刀还插在床上我没敢碰…”
卫玄接过长刀查看,和沈员外描述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人所为。周泽一本想隔着纱帐探查宁蓉的脉相,却被乐平侯心虚地制止,于是作罢。
卫玄问谢含霜:“奇怪,他难道不关心女儿是否受伤吗?”
谢含霜答:“我能感受到乐平公主体内有两个不同的魂魄,想来她已有孕在身。”
“难道,乐平郡主还未出嫁便已暗结珠胎,乐平侯害怕落人口实才不让周泽一给她把脉。”
卫玄故作不经意提起:“听闻郡主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知可否有心意的郎君?”乐平侯闻言皱眉不悦,郡主却羞涩地回答:“小女与许郎情投意合,爹爹已求了圣上赐婚,下月初七迎我进门。”
卫玄一眼看出情窦初开的少女,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如意郎君的心理。
“许郎,莫非是月余前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许子孺许大人?当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听闻他年仅弱冠便高中状元,是不可多得的旷世奇才。”
提起许子孺,宁蓉暂时忘记了刚才的险境,两颊绯红,声音也像浸泡在蜜里一样。
不便在女子闺房久坐,了解完大致情况以后,卫玄便请乐平侯借一步说话。
一路上,卫玄和周泽一都一言不发。
周泽一沉思,从宁蓉发出尖叫声到现在,没有人从侯府出去,这点被侯府的守卫军证实过。游魂在夜晚可以恢复原型,而白天只能附身于活人,这就说明,她还在府中。奇怪的是,那个时候所有外房丫鬟都在听从教导嬷嬷训话,而贴身丫鬟更是没有作案的时间。宁蓉描述的那件婚服,在一口水井中找到了,正是郡主大婚当日要穿的那件。这个游魂穿着宁蓉的婚服,挑在大白天恐吓宁蓉却又放过她,究竟想做什么,如今又藏在哪个角落?
而卫玄,看起来沉默,实际上和谢含霜在神识里聊的正嗨。卫玄发现小肥啾虽然长得可可爱爱,却十分聪慧机灵,比周泽一这个猪队友强多了。
周泽一:阿嚏……
“圣上殿试大赞许子孺有惊世之才,对他十分器重,刚上任就封了从四品文官,可谓前途无量。而乐平侯府世代显贵,强强联合,以后怕是更得意了。”卫玄感叹。
“并不,宁郡主说的未必全真,至少许子孺与她情投意合这点存疑。”
“为何这样说?”卫玄疑惑。
“昨日你与小鹿……周泽一偷鸡摸狗的时候,我飞到酒肆,正好听见几个醉醺醺的人在议论,当今状元拒绝娶乐平郡主并称已有心怡之人,引得龙颜大怒,下令将许子孺禁足府中等待完婚。”
“看来是郡主一厢情愿了…皇帝竟也忍心棒打鸳鸯…”
“据说已逝的太后是老乐平侯的亲妹妹,老侯爷又为皇帝夺嫡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自然要厚待乐平侯一脉。”
卫玄觉得,许子孺此人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侯府的秘辛。乐平侯府看似风平浪静,海面下却暗潮汹涌,卫玄想要揭开笼罩在侯府上空的神秘的面纱。
卫玄让周泽一看护着侯府,灵识附身在谢含霜身上飞入许子孺的府邸。许府是皇帝刚赏的宅子,和侯府相比极为狭小寒酸,空荡荡的,透着读书人独有的清贫气。府中没有几个仆从,只有一个烧柴做饭的小厮和一个守着房门打盹的丫鬟。谢含霜身体小,偷偷地从窗户飞进许子孺的卧房。许子孺披着一件外袍,衣带未束,满头青丝凌乱地披在身后,弓着身子写字,抬头间一张俊脸虽有颓唐之色,却掩不住气韵天成,难怪能把郡主迷得不轻。
卫玄:“小肥啾,别盯着人家脸看了,你看他是不是在给什么人写信…?”
偷看别人的信件实非君子所为,但谢含霜现在并不是人,所以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念道:
“寄予然然吾爱…
我闻侯爷言你已另觅良缘离府出走,但我终归不能相信。昔日海誓山盟犹在,你相信你并非薄情之人,怎会抛弃数月的情分弃我,弃父母而去?圣上赐婚我不从,他便将我软禁于这宅院,我无法出门,也无法得到你的消息。离婚期越近,我便愈加焦虑心烦,我怕真的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辜负了你,更怕再也见不到你?然儿,你如今究竟在哪里?”
卫玄被肉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许子孺倒真是痴情,“然儿”应当就是心上人的名字了。
写完这封信,许子孺茫然地搁笔,想要寄信的人早已下落不明,只留他一人无处倾诉相思。这时,一只雪白的圆滚滚的小鸟突然落在他的纸上,用小脑袋摩挲他的手,似乎在安慰他。许子孺欣喜地摸了摸谢含霜的小脑袋,愁眉微展,若是宁然在,见到如此可爱的小生命一定会眉眼弯弯地冲他笑呢。
卫玄讶异,这小剑灵平日冷冷清清的,心地却很是细腻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