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和周泽一一听有酒喝,内心开始蠢蠢欲动。记得他们第一次偷偷喝师兄们从人间带回来的烧酒时,被呛得满面通红,心里默默吐槽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师兄们一个个对它欲罢不能。
等到多喝几次,熬过了刚开始的难受劲儿,酒气上头,四肢百骸像泡在热腾腾的温泉中,头有点晕乎乎的却并不令人难受,反而是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卫玄爱上了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可以暂时停止一切思考,逃避他人生的荒芜。
幽冥司的每一位弟子,都是被过往抛弃之人,没有名字,没有记忆,自然也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你总要记得自己的名字,那是你曾经存活于世唯一的证据,没有名字便无法进入轮回,流落在世间,被幽冥司收留,成为一代代幽冥使者。牡丹很幸运,她遇到了月华,蓬莱岛的仙气滋养着她的魂魄,让她安稳地活在世外桃源。
所以,卫玄完全能够理解牡丹想要找回记忆的殷切心情,发誓要竭尽全力帮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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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月华的住处,牡丹正从树下的土里挖出一坛泥封的酒罐。
卫玄想要去搭把手,却被她驱赶走:“今晚你们二位是我们的贵宾,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客人,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们两人被驱赶到庭院中央一张方形的木桌前,桌脚四周的藤蔓动了起来,蜿蜒蛇形,纠缠交错,很快织成两张舒适的椅子。
“哇…!会动的藤蔓!”
周泽一被眼前神奇的景象震惊,月华端着盘子出来,笑道:“这里的一切生物都有灵性”,说着将菜肴一盘盘摆满了方桌,叫道:“牡丹快来,准备开饭了!”
“好嘞——”,远远传来牡丹欢快的答音。
她抱着酒坛小步朝众人跑来,“呦嘿,太沉了!”,憋足一口气将酒坛重重的搁在桌子上,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泥土。
卫玄觉得,她比刚来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牡丹给每个人倒了满满一杯酒,酒杯也很别致,是用鲜花作容器,每一杯都是独一无二的。
“快尝尝我亲手酿的玫瑰仙露,采摘最新鲜的玫瑰花芯和高山上的雪水,这一坛已经足足酿了四十九年,正是风味最好的时候…”
卫玄闻言轻啜一口,酒液绵柔顺滑,甜甜的带着馥郁的花香,闻一口就要醉了。
“真是好酒!多谢姑娘的盛情款待,我与师兄感激不尽。”说着举杯向月华致意,将美酒一饮而尽。
卫玄品味美酒的时候,周泽一已经把目光盯上了那些菜肴。藕粉桂花糖糕,凤梨酥,马蹄糕,茉莉馅的青团还有梅子甜汤等等,各个做工精致,摆在花纹古朴的瓷盘中,色泽清爽,令人食欲大动。
“别光看啊,尝一尝!”
得到了月华姑娘的肯定以后,周泽一用筷子挑起一块桂花糖糕,入口清甜,清新的桂花香气在口中蔓延开来。
“嗯!…!真的好好吃!”,周泽一惊叹着顶了顶卫玄的肩膀,示意他也尝一尝。卫玄依样也夹了一块凤梨酥放进口中,甜度正好,不油不腻,是卫玄从没有吃过的美味。
幽冥司里,渊蓬总是秉持着节欲的理念,只给弟子们提供足以果腹的食物和利于修炼的药膳,简直称得上是难以下咽,更不要说吃什么精致的点心了。卫玄现在稍微理解了渊蓬的苦心,**是个无底洞,自己只是品尝了一点美味就觉以往的粗茶淡饭难以下咽,更不要说比食欲更难控制的**和恶欲。
心下出神间,牡丹见他手中的酒杯空了,便提着酒坛想要再给他满上,谁知刚靠近他,就被他下意识地一躲,酒液倾泻而下,弄脏了卫玄的衣摆。
牡丹慌了,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给你擦一擦,”说着拿出手绢蹲下身子准备给卫玄清理。
卫玄见状连忙将她扶起,“没关系,是我刚才跑神了。不碍事的,我一会去换一身就好了。”
牡丹从下往上望着卫玄温柔的双眼,心头忽然一悸,再抬头间,卫玄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华服锦袍的公子。
她听见公子同样温柔的声音:“衣服脏了不碍事的,本王一会去换一身就好了。”
她惊愕地转头,哪里还是月华朴素的宅院,眼前是一座恢弘的府邸,父亲站在远处用责备的眼睛看着自己。
记忆的碎片如海啸般狂涌进她的脑海,她想起自己正被父母带着参加姑姑的婚礼,期间父亲让她去给高座上的贵人敬茶,她却撒了人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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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她的姑姑,其实新娘只是父亲一个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方表妹。虽然同属于一个氏族,自己家里穷的叮当响,而姑姑家却是京城最显贵的世家。姑姑与皇族联姻,不知怎的竟给他们也送来一纸请柬,她才有幸跟着父母进了京城,踏入这梦里都不敢想的奢华的府邸。
父亲卖了家里的一头牛,给她做了一套最漂亮的衣服,换下粗布麻衣细致打扮过后,她竟比京城的花魁还要美艳三分。父亲自信她的美貌可以攀上一位皇族,从此带领全家飞上枝头做凤凰。
可惜她搞砸了,好在这位贵公子并没有降罪于她,还对她好言安慰。
离开京城回村的路上,父亲指桑骂槐地骂了她一路,母亲抱着哭泣的她,厉声将父亲的话全部怼了回去。
当天夜里,她听见父亲坐在她床边悄悄哭泣,嘴里不住地嗫嚅道自己没有本事,竟要靠出卖女儿来养活一家人。她偷偷地睁眼,看见父亲消瘦的脊背和白发,心碎成了几瓣。
于是,当一个月后一位官人来到她家,告诉父亲有位贵人看上了她,想要纳她为妾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看着官人掏出百两黄金给父亲,又看着母亲哀伤不舍的眼神,颇有种自虐的快感。
抱着一颗死掉的心再次来到京城,新婚之夜却惊喜地发现,娶她的郎君竟是那晚被她泼了一身茶水的公子。公子珍重地牵起她的手,亲吻她朱红的嘴唇,轻轻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对你一见倾心,日思夜想几乎害了疯病。我已经恳求父亲娶你做正妻,从今以后你会是我唯一最爱的妻子。”
她被公子抱在怀中,心中像蜜一样甜。
在府中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时光。夫君对她很好,担心她独自一人在京城中寂寞,特地为她的哥哥在京城里安排了差事,以便兄妹能够时时团聚。府中的人也都很尊重她,她还被允许时常回乡下探望父母。
她很爱她的夫君,也很感激他,那时候的她希望一辈子都可以如此安稳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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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想起了这些,一段段记忆碎片拼成一场不太完整的画面,中间缺失了很多,比如,她还是没有想起自己的姓名和公子的身份,就像睡醒过后依稀记得梦的场景却再也回忆不起梦的细节。
记忆的最后,她好像怀孕了,起初公子十分高兴,渐渐地就不高兴了。她本以为是他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好言安慰,却被他哄骗喝下一碗打胎药。血流了一床,她痛苦的从床上匍匐在地上,三个月大的孩子没有了,公子对她说:“对不起,我被逼不得已。”
牡丹刻意忽略这段悲伤的记忆,可公子的话反复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直到她听见月华焦急的声音。
“你怎么了?”月华跪在地上,手捧着她的脸,“你从刚才就僵在这里一动不动,叫你也没反应。”
牡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是吗?没事,我只是又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情。”
“真的吗?是不是以前的事情不太愉快,还是…”
牡丹回握住月华的手:“对的,我一时难以接受,需要点时间缓缓。我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她松开月华的手,起身回房,留给众人一道落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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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都离席了,卫玄和周泽一也没有理由久留,谢过月华的款待以后一同离去。
此时天气尚早,他便与周泽一在山谷中闲逛。
“不知牡丹发现回忆不像自己期待的那样美好,心里会作何感想。”周泽一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我,我宁愿知道真相的残忍,也不愿一片空白的活着,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卫玄一下下踢着脚边的石头自言自语。
谢含霜深深看了一眼卫玄,开口道:“忘记痛苦难道不好吗?如果真相残忍到会让你失去现有的一切,你还愿意不顾一切地找回它吗?”
卫玄闷闷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两人一鸟走了好久,七拐八拐来到了一片幽静的玄谭,潭水是澄澈的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蓝宝石的光泽。
这里静谧的只有风声和鸟鸣,卫玄却意外发现牡丹姑娘正坐在草地上出神。
他轻咳一声:“是你吗,牡丹?我们正好也闲逛到了这儿,要不要一起坐下说说话?”
牡丹看着他们点点头,拍拍身边的草丛示意他们坐下。
卫玄开口:“你可以不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但是你要记住,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多想无益。”
牡丹:“我明白,只是有点失落。”
卫玄:“不如我们来舞剑?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舞舞剑出一场大汗就会好很多。”
牡丹犹豫:“可是,我不会舞剑…”
卫玄笑着起身,伸出一只手,握着牡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没关系,你踩在我的鞋子上,我握着你的胳膊,你跟着我的动作和周泽一过招。”
周泽一莫名被cue,“???我就是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工具人是吗?”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乖乖拔出他不常用的佩剑,和含霜剑碰在一起。牡丹被卫玄带动,感受着疾奔的风声和凌厉的剑气,不由得惊呼出声:“唔,好快!”含霜剑刃与周泽一的铁剑相撞,震的嗡嗡作响,振动传到牡丹的胳膊上,痒痒的让她咯吱笑了出来。
十个回合结束以后,牡丹有些累了,申请在一旁观战,留卫玄和周泽一继续在场上打斗。她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刚才实在是一次刺激新奇的体验!
这会,她静静地看着两人优美的招式推拉,听着兵器碰撞令人牙酸的响动,耳边突然响起战马的嘶鸣,夹杂着号角的悲鸣。
头好痛,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置身一辆豪华的马车中,烽火透过车帘照亮了她妆容精美又惶恐的脸。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好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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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蓬莱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