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孺将姻缘签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每晚睡前都抽出来看一看。
他活了这么多年,好像突然开窍了。从前一起读书的公子哥们,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家里都安排了通房丫鬟传授人伦之事,只有许子孺教那个小丫头读了一夜的经书。
也许是父亲母亲的伉俪情深,许子孺的骨子里十分传统,一生一世一双人,在遇见命定之人之前全然醉心于诗书,不关心世间的情情爱爱。
但是和宁然的相处,让他二十多年如木头般的心开出花朵。姻缘签的冥冥之语,更让他坚信宁然就是他所要携手共度一生之人。
许子孺这边一颗懵懂的少男之心,拗得像麻花一样九曲十八弯,宁然也好不到哪去。不见许子孺的日子里,他望着窗口出神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下雨天,尽管有那么多把伞,他还是拿了许子孺送的那一把。
竹伞款式普通,伞身古朴没有雕刻花纹,伞柄的白玉对寻常人家来说是珍宝,但对于宁然来说却是司空见惯,不值一提。
可宁然就是觉得,这把伞是最好的。
两人各自怀着那么点隐秘的小心思,谁也没有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平静美好的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到了春闱。临行前一天,宁然和许子孺一起登上了寺庙后山。此时的山,和冬季又不一样,大片大片的青草绿意盎然,溪水奔流,有的汇成一道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流进一大片山茶花海。
宁然买了两坛云水城最有名的酒酿—梨花白,给许子孺践行。
两人并肩坐在溪水旁,脱了鞋袜,脚伸进溪水中,舒服地躺倒在草地上。宁然张开手指,阳光从指缝中穿过,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生机了。母亲死后,他不是将自己关在书房,就是去寺庙礼佛,或是去姐姐和母亲的陵墓呆坐,许子孺的到来给痛苦麻木的他带来了一线希望与生机。
思及此,宁然翻身,侧支起身体,右手拎着梨花白与许子孺的酒坛轻轻相碰,仰头潇洒一饮而尽。
“谢谢你,子孺。”
顺着光,宁然脸上的茸毛泛着阳光的色泽,一下子迷了许子孺的眼。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烧了起来,为了掩饰,学着宁然提起梨花白一饮而尽,却被呛地连连咳嗽。
“然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关系,不重要,”宁然勾唇,望着远方微微摇头。
许子孺酒量就是一个小趴菜,一下喝猛了,天旋地转地瘫在地上,好久没缓过来。晕晕乎乎中,他觉得今天的宁然特别好看,坐在漫山的山茶花中,山茶花幽静而文雅,人亦是。
许子孺脑袋已经不清醒了,他爬起来,顾不得穿鞋,蹬蹬蹬跑去远处的花丛中摘了一大捧,捧到宁然的脸前。
“扑哧——”,宁然被他的动作逗笑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这么可爱。
宁然拍了拍许子孺的头,眼看着每拍一下,许子孺的脸就更红一分。
许子孺忍无可忍,终于握住他作乱的手,猝不及防地将半跪的宁然撞入自己怀中。趁着酒意壮胆,他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宁然。
宁然感觉到一片柔软,一触即分,抬头再看许子孺,这人已经酒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么冒犯的事情,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宁然。许子孺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低垂,形状优美的嘴唇紧紧地抿起来,连眉毛都耷拉下来。
不够,宁然听见自己的心在说话,下一秒,他捧起许子孺的脸,追逐着他的嘴唇,深深吻了上去。
气息交融,宁然贴上的刹那,许子孺睁大了眼睛,随即欣喜地搂住他的肩背,向上抚摸到他顺滑的长发。
二人在天地间忘情地唇齿相接,一吻终了,许子孺顺势拉着宁然躺倒在地。宁然伏在他的胸口,两人一起感受着呼吸的起伏。
许子孺就这样抱着宁然,向他许诺,等我考取功名归来,就向乐平侯赎回你的卖身契,然后成婚。
宁然没有讲话。
“我这样的人,这样窘迫的身世,怎么敢奢望他这样纯净光明的存在。我知道,我的爱会害死他。可是啊,就让我自私一回,抛开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现实,和他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