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水城(十一)

自从那晚以后,宁然对哭泣的事情绝口不提,许子孺也不问,二人的关系逐渐升温,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密友。

宁然有空就去寺庙看望他,给他带一些零嘴,许子孺也在繁忙的学习中抽出时间陪着宁然四处游玩。二人志趣相投,才情相当,宁然早把许子孺当成了知己。

开春以后,这间寺庙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每天都有姑娘妇人的欢笑声。许子孺好奇问过主持,原来近日皇帝要从世家子女中挑选适龄女子进宫,这些名门贵女们纷纷来到寺庙,盼望祈到一份被皇帝垂青的好姻缘。

这天,是宁然约定好的来见许子孺的日子,许子孺倚在寺庙门口,撑一把青竹伞,殷切地等着宁然的赴约。山脚下出现一个青色的人影,越走越近,宁然的面孔逐渐清晰,他没有撑伞,细雨打湿了他的长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许子孺连忙想上前,宁然却远远地朝着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躲闪,似是在害怕被什么人发现。

待前面一对鹅黄衣衫的少女与妇人与许子孺擦肩而过,宁然才松了一口气,快步钻到许子孺的伞下。

“然儿,你怎么不打伞啊,都淋湿了,快进屋去,一会要感冒了。”许子孺心疼地摸了摸宁然湿透的发梢,宁然冷的哆嗦,却坚持要等那对母女进入寺庙,消失在视线里才肯跟着许子孺回屋。

许子孺敏锐地察觉:“你在害怕那对母女?”

宁然尴尬地说道:“那是乐平侯的夫人和女儿,我不愿与她们碰面,免得多生事端。”

“哦哦,原来这两位就是侯夫人和乐平郡主。”

宁然闻言,却突然有点生气的低声呵斥许子孺:“我不许你这样叫她们。”宁然知道自己失言,许子孺毫不知情,自己不应该迁怒于他,可母亲和宁安一直是他心上的一块疤。

许子孺很单纯,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给宁然赔礼道歉,讨好地把竹伞塞在他的手中。

“我看见这把伞,便觉得十分衬你,买下来,送给你。”

宁然看着像大狗狗一样求摸头的许子孺,一时间什么气都消了,摸着手中上好白玉的伞柄,还带着许子孺手心的温热,热度传到了宁然的心尖上。

许子孺护着宁然回到房间,半边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他脱掉外袍,拿出两条布巾,为宁然细细地擦干头发,又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宁然换好衣服出来,许子孺顿时眼前一亮。宁然素来只穿浅色衣衫,猛然换上玄色,更衬的肤白如玉,气质洒脱。

许子孺的衣服对宁然来说过于宽大,他忙于撸袖子,提裙摆,完全没有注意到许子孺惊艳的目光。

突然,一阵少女的娇笑传来,宁然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躲藏,房间本来就狭小的可怜,一下子靠在了许子孺的身上。

宁然微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许子孺偏过头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却被一根手指抵在了唇边。

许子孺的厢房里寺庙的香堂很近,是以少女与母亲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二人的耳中。

“母亲,那个姓付的穷书生怎么有脸向父亲提亲的?蓉儿可不要嫁这样寒酸的家庭,他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抱怨的声音是宁蓉。

宁蓉的母亲李婉立马对女儿安慰道:“放心,娘绝对不会让你嫁给这样的穷小子,别说是付家对老乐平侯有恩,那老家伙早就死了,婚事也是安排给宁安的,现在是你父亲当家,自然会让那姓付的知难而退。”

宁蓉听完这话后,还是在不停地咒骂,仿佛和付之章沾上关系是天大的耻辱。

宁然听见宁蓉这样诋毁付之章,气的耳朵通红。

付家世代清廉守直,付之章的祖父对老侯爷有恩。付之章此人才高八斗,光风霁月,且与宁安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满怀憧憬地拿着婚约上门求娶心上人,却不知宁安早已不在人世,现在的乐平郡主只是一个拙劣的冒牌货。

宁蓉继续说道:“娘,女儿是要嫁给皇族的,当今的圣上再好不过,最不济也要是一个王爷。”

李婉道:“蓉儿放心,娘已经让你爹上下打点过了,你就安心在家等着皇帝的诏书吧。”

宁然听着,只觉得这娘俩胆大包天又蠢笨如猪。

许子孺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乐平侯的妻女公然谈论行贿之事,若是有言官参一本,乐平侯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宁蓉谈吐轻浮虚荣,完全没有传说中郡主的知书达礼和才貌双全。

宁然冷笑:“子孺不必担心,圣上一定不会选中她的。”

许子孺刚想发问,宁蓉一扭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眼角眉梢带着刻薄之色。再看身旁的李婉,倒是美艳异常,实在让人怀疑宁蓉是否亲生。

圣上素爱美人,后宫姬妾一个赛一个的貌美,断断不会纳其貌不扬的宁蓉入宫。

许子孺摇头叹气,宁然知道他实在看不上李婉母女,心中顿时畅意许多。等到她们走后,宁然看着香岸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红牌,手肘怼怼许子孺。

“子孺,咱们也去求一个姻缘签吧。”

“啊这…这…”

“走嘛走嘛,你如今也20岁了,难道不想知道日后会娶哪家的姑娘吗?”

望着宁然期盼的双眼,许子孺只得应允。

主持给二人一人发了一张木制的红牌,写上自己的名字挂在香岸上,再从木桶中各抽一根签。

宁然双手合十,对着菩萨三拜,张开手掌,签上赫然写着:

“终是谁使弦断,花落肩头,恍惚迷离”。

这是一张下下签,宁然脸色微变,良久才将签默默收入怀中。

转头看,许子孺正盯着自己的签,脸红的要熟透了。

宁然好奇探头,许子孺却反应很大地捂住上面的字,欲言又止,望向宁然。

宁然心下了然,揶揄地看着许子孺,不再多问。

许子孺将签藏在衣襟里,整理好神色,没事人一样与宁然谈笑。但直到宁然与他告别时,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宁然走了,屋子里又变得冷冷清清。许子孺读书到深夜,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借着月光摩挲着白日的那支姻缘签。

签上只有八个小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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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骨
连载中可可璐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