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然和许子孺,正如碧婵说的那样,第一次见面是在寺庙。
母亲走后的每一天,宁然都很痛苦,他无法忍受父亲的背叛和继母的歹毒,连那个便宜继姐也能狗仗人势地踩他两脚。
但他是宁然,他骨子的纯善让他无法以牙还牙的报复,势单力薄的他甚至连名正言顺的世子之位都被继母生的小儿子夺走了。
他拼命的读书,他很有天资,他的老师称他有治世之大才,他渴望二十岁那年参加科考,进士及第脱离宁理的掌控,积蓄力量为母亲和宁家报仇。
整座云水城都布有宁理的眼线,宁然最喜欢的就是城郊那座人烟稀少的寺庙,据说是为太皇太后祈福修建的,宁理的手无法伸到这座庙里,宁然便成天去烧香拜佛,一呆便是大半天。
那一天,是一个初冬,宁然在寺庙呆到太阳西沉,才搓着冻麻的双手准备回侯府。刚踏出香堂,就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面色青紫瑟瑟发抖。大冬天,他竟只穿着一件单衣,还破了好几个大洞。宁然心善,看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理,他上前,把自己的斗篷披在了流浪人的身上,并掏出身上仅有的一锭银子,在庙里给他租了十天的下房。
小沙弥烧水给流浪人洗过脸后,宁然才发现,他长的很是年轻俊朗,一张脸带着书生的天真和单纯,让宁然忍不住想要靠近。
“鄙人是远乡进京赶考的书生,在路上遇见了山匪,他们把我的书童杀了,还抢走了我所有的钱和衣服…….多谢贵人出手相助,来日必将加倍回报。”
“兄台不必言谢,我叫宁然,也算不得什么贵人,我…我只是乐平侯府的一个下人。兄台请好好歇息备考,时候不早了,隔几日我会再来探望。”
宁然把斗篷给了许子孺,吹着刻骨的寒风走回侯府,当夜遍发起高热,因为银子不够,也没钱请大夫,硬是在床上挺了一周才悠悠转好。
于是,许子孺等了十天,才再次见到了宁然。
此时的宁然,大病初愈,面色苍白,给许子孺带来了更多御寒的衣物和足够一年房费的银两。他把珍爱的名家书画当掉了,留了一点给自己,剩下的全给了许子孺。
许子孺在家是个矜贵的小少爷,他不知道宁然的心意多么贵重,只知道这些银两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对宁然千恩万谢,提出给他画一幅肖像作为回礼。
宁然坐的屁股都酸痛了,可看着许子孺认真的神情,还是咽下了催促。他也曾给母亲画像,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时间太长,原来这感觉这么的煎熬。
“然儿,画好了,你看看怎么样?”
“你叫我什么?”
“啊对不起,是愚兄冒犯了…”
“然儿,”宁然反复咂摸,从前母亲和宁安也这样叫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了。
“然儿甚好,许兄就叫我然儿吧,我很喜欢。”
宁然一笑,仿若春风拂面,许子孺不由得看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宁然笑出来,宁然给人的感觉他柔又忧郁,没想到笑起来这么明媚好看。
许子孺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太过直白,顿时羞红了脸,像鹌鹑一样缩了起来。宁然轻轻从他手中抽过画纸。
……丑爆了,宁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个嘴歪眼斜,头大身细的大头菜居然是许子孺眼里的自己?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盯着许子孺,许子孺讪讪一笑。
“然儿很好看,只是我的画技不好…家母曾经也说我画的人不人鬼不鬼,但我除了读书写字什么也不会,本来想画一幅小像感谢你,看来还是画毁了…”
“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好看,每个人画画都有自己的风格。你这种风格普通人欣赏不了,但是我可不是普通人!”
宁然一套摆手称赞鼓励组合拳下来,把许子孺哄的飘飘然,腰板都挺的更直了。
许子孺和宁然隔着一张矮案,宁然撑着身子坐直,头几乎要和许子孺碰在一起。许子孺被宁然突如其来地靠近弄得手足无措,心“砰砰”地几乎要跳出胸膛。
宁然却毫不自知地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画的右下角,说道:“子孺能帮我在这里题上我的名字吗?”
“不知然儿表字——”
“静远,取宁静致远之意。”
“好…”
许子孺提起墨笔,珍重地题上“赠静远”三字。
别看他画技糟糕,书法确是一等一地好,一手小篆写得工整秀丽。宁然突然玩心大起,拿起另一只毛笔,飞快地蘸了墨水,顺着他的字迹写上了“许子孺”,还画了一个作揖的小人头。
许子孺看着宁然每一笔的笔锋转折,惊喜赞叹:“然儿的字颇有颜大师的神韵,我听闻颜夫子早年被乐平侯请到侯府教授郡主世子,之后便退隐江湖,然儿又是从何习得这一手颜氏真传?”
宁然愣怔片刻:“宁老侯爷宅心仁厚,我也被允许陪着郡主世子旁听,有幸曾得夫子指点一二。”又道:“子孺兄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兄长天资聪慧,学来并非难事。”
室内,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交叠的人影,宁然跪在许子孺的身后,白皙如玉的手握着许子孺的手,在摊开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地书写。
宁然教得认真,许子孺学得也认真,不知不觉传来打更的声音,宁然才发现已经夜里一更了。
他急急忙忙穿鞋准备离开,却被许子孺拉住了袖口,挽留道:“然儿,夜色已晚,便在我这里住下吧。榻虽然不大,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下的,别走了,然儿。”
宁然见状,便不再推辞,脱掉外袍,小心翼翼地躺在许子孺的旁边。许子孺吹灭了豆大的烛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
宁然静静躺着,思绪繁杂。他孤独惯了,偶而与人如此亲近,叫他手足无措。但是他心底又有一点隐秘的渴望,年幼的时候他喜欢抱着枕头找宁安,长大以后临风总是在床边守着他打盹。与许子孺同床共枕,让他感觉又回到了母亲去世之前幸福无忧的时光。
直到许子孺的大手搭在他的肩头,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许子孺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我也有过很伤心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宁然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感受着许子孺的动作和呼吸,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