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平时,老馆主许会心虚不已,可此时他只一味地看着被何夕一一捧上桌的大碗馄饨。
瓷白的汤碗里,是肚腹圆滚的元宝馄饨,微黄白透的皮中正透着翠色和些微金黄肉末。
荠菜独有的清苦香混着蛋香肉香,最后被一股香油麻香调和,热气腾腾间,轻易压过了宁池带来的羊肉炊饼。
宁池根本看不上这种普通食物,理智告诉他师父是故意和他做对,他应该和师父好好算算欺名之事。
可在一个八岁小童将手中那碟,他从未见过,薄如宣纸,葱香扑鼻,肉馅莹润的饼子放上桌时,宁池才张开的口就咕咚的咽了一下口水。
他方正的脸上如临大敌!
不对!这食物定有问题,莫不是加了粟草之流?
怎会如此诱人?
宁池手指摩挲出随身携带的针包,正欲测上一测有无毒草。
老馆主却已推过自己那碗馄饨,舀起一个急急一吹,一口咬下!
三种风味,融合完美的荠菜鸡蛋猪肉内馅一口爆汁。
前味是野荠菜的脆嫩清香,而后就是毫无腥气,只有醇厚肉香的肉馅,最妙的是这碎鸡蛋!
不似水煮也不似蛋羹,真不知是如何制的,既留了豆腐的细嫩,又更显蛋香!
“妙,妙哇!”老馆主嘴巴忙碌,双眼放光的盯着碗里的馄饨:“普通食材,经过何娘子妙手……竟能制出此等神仙美味!”
老馆主嚼嚼嚼,味蕾得到极大满足的同时,又压不住心头的佩服。
再看着桌中的荠菜肉薄饼,心知那是另一种玄妙滋味!
“美啊,大美!”
他已如痴如醉,阿左阿右见师父吃得忘我,再加上这馄饨香和那薄饼实在香气勾人,也管不了顾及宁池这个师兄的脸面。
两人视线一对,吃!
阿左夹了个早早盯上的薄饼,阿右舀了个馄饨往嘴里塞。
两人平时在医馆,吃过不少宁池带来的世家美味,比起平民食物,那是又昂贵又好吃。
可那些,统统没能胜过如今这顿价廉的午膳!
一时间,只有惊叹声混着咀嚼声。
谢愿神色如常,眼带自豪的看着被阿姐手艺征服的师徒三人。
果然,就算是在这都城里,阿姐的手艺也是天下无敌。
而这样的手艺,自己和家人已经吃过十来日了呢。
何夕放下最后三碟蘸碟:“神医,这是我特调的蘸料,是用蒜泥,香醋,酱油和我独门的味料制成。”
“若您尝这原味的汤馄饨,觉着寡淡,便可干沾着吃。”
这是何夕自己的习惯,汤的馄饨饺子固然也好吃,但是连吃几个呢,她又会怀念干的。
所以就干脆准备蘸料,一次吃两种口味。
其实要她说,沾油辣椒和醋最美味,可惜在这个世界,别说辣椒这影都没见过的,那小罐茱萸酱也没了。
“哦?”老馆主沉迷美味之中,这已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馄饨了,这小娘子居然还担心他觉得寡淡?
这真是大可不必啊!
他觉得就算老皇帝来尝,吃完也得忍不住昭告天下,赐这何娘子一个厨神美名。
不过,特调?独门?
这个他懂!
“那老夫定要品尝。”
他果断伸手端来一碟,两个小弟子也不甘落后:“娘子好手艺,我们定要尝尝!”
在新一轮的美食风暴里,左一句蘸料美味,右一句蒜泥堪比君药之重的赞美声下。
宁池守着冷却凝油的羊肉炊饼独自沉默。
说起来,何夕端来这什么馄饨,也就是上个菜和介绍蘸碟的功夫,但宁池作为闻名都城,世家豪族排队邀请的神医。
何曾受过如此冷落?
何夕自也感受到了这位脸型方正,面容普通沉寂的中年郎君。
她喊来谢愿,耳语几句,小弟就一溜烟跑了。
很快拿来副新碗筷,是医馆灶房里的白瓷碗和竹筷。
何夕将其放在这位郎君面前,道:“这位郎君,您不若也尝尝?”
尝尝?宁池看着熟悉的自家碗筷,一时不言语。
何夕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带着谢愿回后院,她和家人也等着吃呢。
她却不知,宁池此时正心神意动呢。
他师父虽然在医道不算大才,但他不可能觉察不出寻常的毒草毒物品。
若真有,想必用银针也探不出,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尝尝有无问题了。
宁池微微点头,伸手推开冷透的羊肉炊饼,拿起筷子想去夹,却发现!
面前三双筷子夹得飞起,眼花缭乱之间,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葱油薄饼了!
再看老师父和两师弟,碗里哪个不是攒上两个饼了?
宁池气得发笑,就算如此,不成器老师父居然还在夹这最后一个!
这是防着他啊!
宁池彻底忍不住了!
“师父!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了?”
“啊?”老馆主吃得白胡子上沾着颗葱花,不明觉厉:“忘什么了……”
他疑惑着忽然身形一绷,做贼似的扭头去看何夕,好在小娘子已经带着小弟走了。
那他还虚啥?
立马反客为主:“你什么意思?”
“你一个当弟子被人喊神医,那我一个老师父含辛茹苦把你养大,被人喊一句老神医,过分吗?”
老馆主越说越振振有词,手上还大义凛然的捞了一个馄饨放在蘸碟里沾沾。
他后来当然意识到这家人其实想找的是宁池。
可那又怎么样,他也能治!
宁池一眼就看出老师父在想什么,他扯着唇皮笑肉不笑:“您最好是真的神。”
“当然!”老馆主昂首挺胸。
滋溜滋溜的暴风吸入声中,两小弟子吃完馄饨,双双对视间抱着饼碗下桌跑了。
“师父,徒儿出诊,光是看诊费便得十两金。”
“您如今顶着徒儿的名,又该如何呢?”
老馆主睁大老眼,哇哇叫:“逆徒逆徒!为师没钱!”
何止没钱,吃的喝的穿的,救助难民支撑偌大医馆开支的,都是大弟子宁池。
他这会儿真心虚了,面色挣扎下,肉疼地放下最后一饼。
“别说师父没挂念你。”
宁池充耳不闻,粗眉一平,夹来这饼咬了一口。
随即顿住,在老馆主忍不住吹嘘这做法讲究,又问他滋味是不是绝美时。
他确认了这味道奇好,哪怕是在皇宫都没吃到过的饼,的确……无毒。
里头是有微乎其微的药物,但综合下来,只是些不拘体质,温和至极的养胃药材。
而比起这些,最重要的是这饼,滋味太好!
老馆主观察到大弟子藏在方正平静脸下的震惊,与有荣焉般说:“怎么样,这回可是让为师淘到宝贝了吧?”
“为师已让阿左阿右边收拾了一处房间,供这家人五口居住。”
“只要付出小小的一点点钱,那何娘子一定会制作许多美味感谢我们。”
宁池细细品尝,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倒不是他有意刁难。
而是。
“师父,此等人物岂会蜗居于此?”
“您说她家中生计艰难,母亲病重,不若劝她以手艺赚钱,届时您想吃到,不也容易?”
老馆主一听,双手合掌一拍,还得是这黑心逆徒啊!精!
后院,谢三娘在何夕送馄饨时,就将灶房收拾了一通,还将何夕盛好的馄饨饼子都拿回了屋里。
谢二娘迷迷糊糊地清醒了,看起来虽然不如先前清明,但也如神医所说,稳定不少。
现下,圆娘正小心地给她一口一口喂着馄饨吃。
何夕来时,本想接过这活,却被谢三娘拉在桌边,强硬地要求:“先吃饭。”
“要不是你手艺好,我哪能让你带着伤这么劳累?”
又是和面团又是做饼子的。
谢三娘不是傻人,也存私心想让医馆的人吃过何夕手艺,能多看照谢二娘的病。
“阿姐,你就放心吃吧,我经常喂娘亲吃饭饭喝药药的。”
圆娘糯脸乖乖保证:“我可会喂了。”
何夕被她萌到,心里软乎乎的:“我们圆娘真是又乖又能干。”
谢愿回来的稍慢些,何夕见他袖口沾了草料,就猜到他应是去马棚喂青豆和阿黄了。
阿黄是狗,怕冒犯了医馆的人,所以一直栓在青豆边上。
还有只老母鸡,都在那呆着。
别看谢愿小小的孩子,行事向来周密,何夕很放心他照顾小动物。
谢愿坐在凳子上,吹馄饨时不忘汇报:“青豆身上的擦伤我抹了阿姐说的药膏,我还给它梳毛了。”
“嗯。”何夕点点头,也夸他:“我们小愿真是细心呢,今日也多亏你帮阿姐的忙呢。”
何夕笑眯眯的摸摸他的小脑袋,后者连忙低头吃馄饨。
这惹得一旁的谢三娘也忍不住笑。
但吃过这美味的一顿热馄饨,谢三娘收拾着阿左阿右送来的木板凳子搭床时,又忍不住担忧起未来。
何夕抱着被褥,一猜就知。
“三姨可是担忧往后药钱?”
“三姨实不必多虑,我们有手有脚有手艺,能赚到钱的。”
赚钱?谢三娘也是这么打算的,若说在进都城前,她还觉得能靠洒扫洗衣,多做些活计努力赚钱。
可在神医说的,一年半载,三百贯的话下,她觉得家里不卖田地凑,怕不够了……
不过阿兄和她说过,尽管看,田地卖了还能攒。
何夕将被褥铺上,说出了心中打算:“城外菱云渡,人流大,往来商贾也多,不缺客流也有消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