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晨光初照到飞檐之上时,温如禾都会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今日一睁眼便感觉到异样,没有了被缠手缠脚的束缚感,令她心悦的香味不复存在,身侧空无一人,屋内静寂。
同床两个月,这是第二次温如禾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第一次是她从屠户家回来的那夜,覃恪一夜未归。
她坐起身,摩挲着腕上的手镯,面带一丝困惑。她睡眠浅,一点轻微的小动静哪怕走路声都能轻易把她吵醒,但覃恪早起,翻下床的动静定然有的,她竟一点未察觉。
大抵是太过沉浸于“温柔乡”里罢。
她勾起唇角,愉悦地想,如果覃恪趁她入睡时一刀捅了她,她说不定也未有察觉,一觉到地府呢。
温如禾回了自己的卧房洗漱一番后准备出门。刚打开房门,覃恪的侍从正站在门边,像是特地在等她的样子。
“今远,你家公子呢?”她直接问。
“公子这会儿在院子练武。”今远将手上的一瓶玉壶递给她,“麻烦温姑娘替我送去院子,公子一般练武结束后都要喝这新鲜的冰镇荷露,麻烦温姑娘了。”
“举手之劳而已,刚巧我也要去找他。”
温如禾拿着玉壶去到休憩的小院落。院落有一块平坦的空地,覃恪正在舞剑。
他身着一席玄青劲装,奢贵的料子剪裁修身,衬得整个人挺拔健硕、气宇轩昂。覃恪余光瞥到来人,脚下用力,一个旋身,剑光斜掠而出,动作干净利落,腰身拧转与手臂伸展配合无间,劲服下每一处发力清晰可见,锋锐,夺目。
温如禾就地坐在台阶上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等到覃恪收剑朝她走来,她方站起身新奇地问,“掌柜,原来你会武?”
“那是当然。”
“是与今远学的?”
覃恪嗤笑了一声,“他还不够格,本公子可是自6岁起就开始习武。”
“那你功夫应是很出色。”
“不只功夫。”覃公子得意地扯了扯衣领,高抬下巴道:“我还有更出色的地方。”
“嗯?”温如禾一心盯着衣领那处,汗水顺着下颌线流到脖颈,滴到衣襟,形成不规则的水印子。
见人没反应,覃恪又挺了挺胸,展露出自己的宽厚的肩膀和健硕的腰背,几乎明示地道:“这不很明显么?”
不远处路过的今远恰巧望见这一幕,不由窃笑,温姑娘的心思猜不透,他家公子亦是,昨夜还羞愤地赶人家,今日却在人家面前跟开屏的孔雀一样。
“嗯?”
温如禾敷衍地应了声,贴心地掏出帕子给他,“擦擦汗。”
覃恪往脸上随便抹了几下汗,把帕子还给她,她未动,嘱咐:“脖子也擦擦。”
他又耐着性子擦了擦脖颈,帕子都被汗水浸湿,嫌弃地打算丢掉,“这不要了。”
“给我。”温如禾接过帕子,将玉壶递给他,“荷花露。”
覃恪仰头灌了一口,冰水沁入心脾,扫去一些暑热。他仍不甘心地问,“温如禾,你不是好奇男子身吗?现在本公子大方施舍一副大好身材在你面前,怎地不说话?”只夸他人,不夸他,难道真觉得他人比他的好?不可能!
“你昨夜那般抗拒,想必是同我一样身体丑陋不堪入目,所以我就不勉强你了。”温如禾一副为人着想、善解人意的神情道。
覃恪被一噎,不满地嘀咕,“这么为人着想的话,以后休再爬我的床勉强我呗。”
“这个不行,没有你我睡不着。”
温如禾举起帕子闻了闻,发出一声舒心的叹息。
“温如禾!”饶是自己的汗,覃公子也嫌弃:“都是汗酸味,臭死了,你闻这玩意儿干什么?快把它丢了,本公子送你一大把香帕。”
“不臭。”她再闻了闻,抬头笑,“是香的。”
覃恪一滞,心里暗骂:“无耻女徒!”
温如禾总有这般能力,一句话轻易引起人的心跳乱撞。
那条帕子被温如禾拿回去不知是收藏起来还是丢掉,反正覃公子没有再见过。他也不过多深究,毕竟已经渐渐习惯了温如禾变态无常的性子和行为。
当日,覃恪在茶馆二楼用完午膳,今远来报,“公子,孙先生已到楼下。”
他一喜,吩咐:“带他上来,顺道叫温如禾也上来。”
“是,公子。”
不到一刻,今远带着孙先生和温如禾一同上来二楼。
“草民在此向覃公子问安,恭祝覃公子万福。”孙先生向茶座主位上的贵公子欠身行礼道。
其人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医者,衣着朴素,鬓发覆霜,面色虽带着风尘仆仆的憔悴,但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颇有不卑不亢、气定神闲的医者风范。
“坐吧。”覃恪微抬手指发话。
“谢公子。”
在今远的引领下,孙先生坐到贵公子的对面。
“先生,请用茶。”今远道。
“多谢。”孙先生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茶水,今远见状,又给人倒了一杯。
孙先生欲举杯再喝,且听对面的覃公子道:“先生连日辛苦。”
孙先生放下茶杯,回答:“呵呵呵不辛苦,托公子的福,一路有人好吃好喝招待,不敢当辛苦一词。”
覃恪也不跟人多废话,开门见山道:“听闻孙先生医术了得,特别是精通五感领域,此次请你千里迢迢过来一趟就是想让你帮忙看看嗅觉失灵……”说着瞥向一直站在几步远处默不作声的温如禾,招手向她,“温如禾,你过来。”
温如禾未动,视线从陌生的造访者收回,问:“这是做什么?”
“啧。”覃恪失去耐心,起身走至她跟前,“给你找了位大夫,让他治治你的嗅觉。”
“若是只为了这个,那不必了。”温如禾拒道:“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呢。”
覃恪劝道:“孙先生精通医术,让他给你看一看罢。”
她眯起眸子,“哦?掌柜是嫌我医术不精?”
“咳,当然不是。”覃公子忙解释,“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术业有专攻……孙先生在嗅觉方面颇有研究,特地从大老远地方请过来的,你就给人家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呢,难道你不想恢复嗅觉吗?”
温如禾掀起眼皮去看,孙先生也在看她,对视的瞬间,向她回以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令人厌恶。
她弯了弯唇,应道:“好啊,那便有劳先生了。”
覃恪欣慰地点了点头,姑奶奶总算听他一回了。
“先生,请。”温如禾伸出一只手腕放置桌前,覃恪就在身侧道。
孙先生抬手诊脉,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女子,“小姑娘也擅医?”
“跟着我师父学过几年。”
“姑娘师从何门?”
“山野大夫,不足挂齿。”
“哈哈,说起来我也算是山野大夫。”孙先生朗声笑道:“难得有缘在此遇到同仁,咱今后可以多交流交流习医经验。”
温如禾拒道:“不必,我不是很想与你说话呢。”
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毫不客气直白的拒语,孙先生愣了一瞬,随即扬唇莞尔一笑,“呵呵呵,小姑娘说话有趣、有趣。”
“孙先生,如何?”覃恪不耐地打岔道。
“莫急,待我细细诊脉一番。”孙先生静诊半刻后,讶异地抬起眼皮询问温如禾,“姑娘可曾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嗅觉失灵,又是因何缘故造成的?”
温如禾思索了半刻,答道:“大抵三、四年前的时候,只记得前一日吃了很多苦涩的草叶,第二日醒来就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孙先生微微颔首,随即打开随身的箱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姑娘忍着点,我需要取一点姑娘的指尖血。”
温如禾面色不改,任由银针扎刺进食指指尖。
孙先生抬手观察了会儿银针上的血迹,自语:“果然如此。”
覃恪瞧孙先生神色变化,当即问:“先生可诊断出病因?”
“姑娘体内长期堆积了许多残余剧毒的毒素,这些剧毒拿出一样来都足以让人瞬时毙命。”孙先生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温如禾,“姑娘能健康活到现在,想必令师不止山野大夫这么简单。”
温如禾未语,一旁的覃恪急道:“所以她嗅觉失灵是体内毒素造成的?孙先生,别扯一些旁的,倒是说说能不能治?”
“能倒是能。”孙先生说:“不过,若想彻底治好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只能恢复到五、六成的程度。”
覃恪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他一把揪起孙先生的衣襟,带着上位者极强的压迫力,“不是号称天下神医么?我花重金请你来这,不是让你说一句无法彻底治好的!”
“公子息怒。”孙先生语气泰然自若,“姑娘体内毒素过深,如今能保全性命已是福大,相较而言,嗅觉失灵为小事,且若能够恢复到五、六成的程度,足以让姑娘闻到寻常东西,与普通人不过是灵敏度的区别。”
“我要的是彻底恢复,并且保证性命无忧。”
“掌柜,给。”温如禾忽然递给他一个白色小药瓶。
覃恪怒色一滞,“这是?”
“你若不喜他说话,把他毒哑了便是。”
覃恪&孙先生:“……”
覃公子瞪目盯着小药瓶看了两眼,松开擒住人的手道:“算了,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温如禾晃了晃手中物什,“不要吗?”
“你快把它收起来!”
“哦。”
孙先生兴致勃勃地看着小姑娘颇为遗憾地将小药瓶收回囊中,问:“姑娘,瓶中装的什么药?可否借我一看?”
“不可。”
“赶紧开药方。”覃恪催道。
“好的,覃公子。”孙先生回到正题:“治疗姑娘的嗅觉,首要第一步是清理体内的毒素,需要用到的药物大多数稀有名贵……”
“这不是问题。今远。”
“是,公子。”
今远拿着孙先生开的药方离开。
“接下来我们进行第二步疗程。”孙先生打开随身包取出其中的针匣,边道:“嗅觉相关穴位因毒素积压被封堵才会导致嗅觉失灵,所以主以清毒,辅以针灸,需在姑娘的迎香、鼻通、印堂等几道穴位针灸疏通气血,打开窍道。”
孙先生从针匣取一记尖利长针,交代道:“现在需在姑娘的印堂处穴位针刺,会有些刺痛,姑娘忍着点,切勿乱动。”
覃恪看着那长针,紧张而不忍心地想,针扎在女儿家白嫩娇弱的脸上不得有多痛?
思及此,他不由拍了拍温如禾的肩,以表安抚:“别怕,闭眼不要去看它,忍着点啊,要实在痛,就上手掐我罢。”
温如禾弯了弯唇,眼睛一眨一不眨瞧着那锋利的针尖刺进印堂,再一根刺进鼻翼,有一个刺进鼻梁。
蓦地,她抬手掐住身边人的腰肉。
“啊嘶——”覃公子痛呼一声,公子脾气欲发作,再看身边被扎了三根针的纯良无害的脸,忍着痛意哄人:“不痛不痛,马上就好。”
温如禾看着他这副表情,眸底的悦色尽显,疼痛已经成为她快乐源泉的一部分。
自此,覃恪每日陪在温如禾的身边,时刻关注着她针灸的情况,连续针灸三日后,他眨着期待的眼神问她感觉如何。
温如禾鼻尖动了动,道:“好似有点痒痒的感觉。”
“那便是有效果了。”覃恪一喜,随手摘了一朵小花凑近她的鼻前,“试试能不能闻到花香?”
“闻不到。”温如禾道。
“许是这花味道太淡,孙先生说,针灸后可定期闻一些味重的东西刺激鼻窍。”
覃恪早就命令今远安排布置一间专用室,里面摆着各种臭味泛滥、刺激性极强的果物,他捂住鼻子带着温如禾在室内闻了一圈,结果不到一刻钟就带着人逃了出来。
在空旷的后院,从没受过这般委屈的覃公子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今远那小子不知哪找的那么臭的果物,熏得本公子想吐。”
“真的很臭吗?”温如禾问。
“臭死了,等你恢复嗅觉你就知道那些玩意儿根本不是人能靠近的东西。”他嗅了嗅袖子,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我要回房换衣,受不了这个味儿。”
他一转身,怀中被猝不及防地扑进一道软香。
温如禾贴着他的胸前衣襟深深吸了一口,“不臭哦,很香。”
“放开我,这里是后院。”后院人多,时不时有伙计出没。覃恪左右张望了一圈,暗松了口气,幸好现下无人。
温如禾没为难他,任凭他扯开自己的手,隔开两人的距离。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倏然勾唇问:“掌柜曾说过,对一个人好是给予人愉悦,我与掌柜在一起时总是感到很愉悦。所以,掌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覃恪耳尖一烫,别扭地移开视线,“你想多了。”
“为什么如此热衷帮我恢复嗅觉呢?”
“那是因为这世间味道无处不在,不只茶香,还有太多好闻的东西。”覃恪脚步一顿,正经神色道:“你若恢复嗅觉,就能品尝到食物的美味,嗅到花朵的芬芳,就会意识到所谓我的“体香”根本是沧海一粟,无足轻重。”
就不会再执着于侵入他的怀中,爬上他的床。
温如禾与他对视了片刻,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吗?”
覃恪刚欲回答“是”,余光瞥见步履匆匆而来的祁叔。
“何事?”他不悦地睨向祁叔,问道。
祁叔欠身报道:“掌柜,馆内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自称是您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