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茶馆里坐满了人,跑堂提着铜壶穿梭其间,水流稳稳注入茶碗的声响,此起彼伏,融杂着茶桌上的聊闲低语。
满座的人群中,有一位引人注目的翩翩公子,其端坐于桌前,玉簪束发,一身素青直??,简洁含蓄中展露出矜贵优雅气质,有围观者窃窃私语猜其定然身份不凡。
他眉目疏朗,轻执茶盏贴在唇边轻抿一口,而后微微侧首,对侍立在侧的小二颔首称道:“水温恰到好处,不错。”
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听得小二都有些失了神,忽而一道更为清冽响亮的声音打破惬意安静的馆内氛围。
“怀止——”
覃恪疾步上前一把将好友抱住,惊喜道:“哈哈真是你啊!怀止,好久不见!”他激动地猛拍其背,“我听人传有好友来访,一猜这个好友就是你,没想到真是你哈哈哈——”
沈临洲又是被紧捆着又是被猛砸背,文弱的身体遭不住,不断咳嗽,“咳咳,微行,你先放开我再说。”
“一时看见你太过欣喜忘了力度哈哈,没事吧?”覃恪放开好友,关心道。
沈临洲捂着喉咙缓了缓,牵起嘴角,“无事。”
“走,咱哥俩上二楼叙叙旧。”
覃恪熟稔地揽着人上了二楼,祁叔已在雅座备好茶水和点心。
“掌柜,我在楼下静候,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下去吧。”
覃恪摆摆手,迫不及待邀好友上桌。
沈临洲坐下来,巡视一圈四周奢华雅致的布局,视线最后落在楼下的表演展台,轻声笑道:“微行,大家都道你离京远赴偏远小巷是被覃丞相逼迫出来历练,原是来体验民间生活,果然,在京一众同辈里属你最会享受的。”
“哈哈哈过奖过奖。”覃恪捡起一块小糕点抛入口,问:“说起来,怀止怎么来郦安了?什么时候到这里的,也不提前与我道一声?”
“昨夜刚到的,我有公事下江南一趟,途经凭麓驿站,得知你所在的郦安城就在附近,便拐道过来看望。”
沈临洲感慨道:“算算日子,你我已有四月未见面。前阵子我公事繁忙,听闻你病了一段时日,也没机会去亲自登门探望,等忙完公事得空拜访相府,你却已经跑到这边。”
“如今观你模样,应是病无大碍了吧。”
“无事,我好着呢,对外称病不过是诳骗我爹的小伎俩。”覃恪提起这事颇为得意,“你也知道我平日不喜管束,我爹前段时间偏我去跟徐尚书学习为官处世,我最烦当官的,索性找个生病的借口不出家门。”
沈临洲接话,“然后,自己一个人逃出来这儿逍遥快活?”
“哈哈哈,知我者莫若怀止。”
覃恪举起茶盏与好友碰杯,“你能在这儿待多久?”
“公事要紧,后日就要出发。”
“这么赶?难得咱哥俩相聚,不若在此多待几日,我好带你去逛逛。别说,这郦安虽小,风景秀丽。”
“一路下来,我也见识到,这边不仅山清水秀,还有美食,美茶......”
“铮——”
琵琶声起,像一粒冰珠子毫无预兆地砸进玉盘里。
茶桌上的公子俩循声望去。且见楼下的表演台上坐着一位女子,女子怀抱琵琶,手指灵活转轴拨弦,面若芙蓉,白衣胜雪。
沈临洲轻抿一口茶水,瞥了眼身侧,衔笑补充:“更有美人矣。”
覃恪听得如痴如醉。
台上人儿如江南清婉娇美人气质,指下却声鸣如沧海波涛澎湃,壮似擂鼓临关的气概。
清越如泉,激荡如雷。
曲毕。
茶馆响起如雷的惊艳掌声。
“好!”覃恪激动地起身拍手称道:“妙音绝伦,堪比教司坊,真是人间能得几回闻。”
“能在小城里听到此曲,确实难得。”沈临洲望着楼下美人盈盈一握的身姿,调侃道:“微行,你这儿可是卧虎藏龙啊。”
覃恪坐下来,“美人看着面生,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
祁叔带着怀抱琵琶的娇美人上楼。
“掌柜,这位是近来新招的琴师,名陈令雪,擅多种乐器,尤擅琵琶。”
随着祁叔的介绍,陈令雪赧然行礼,“令雪不才,让各位公子见笑了。”
覃恪道:“令雪姑娘谦虚了,方才弹奏的一曲不似儿女家小情,更具豪情气概,甚得我心。”
“谢公子夸奖。”
“即已入馆,随他们叫我掌柜罢。”
“是,掌柜。”
“令雪......”沈临洲边打量着娇美人边沉吟道:“令德如玉润,雪魄照冰心,好名字。”
“怀止若有意,让她跟着你下江南呗。”覃恪调笑道。
“免了,你平日最好琵琶曲,怎么可夺了你的心头好。”
“哈哈。”覃公子一揽好友的肩,“饮茶不够尽兴,咱们去小酌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美人也一起?”
“那是自然,美酒自然要配美人。”
覃恪与祁叔交代了几句话,便带着人下楼,路上哥俩闲聊的话语不停。
“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回晏京?”
“没想好,再过些日子吧。”
“指不定是覃丞相忍不住派人来抓你回去。”
“也有这个可能哈哈,再看吧,我可能九月中回去。”
“九月中是覃丞相寿辰吧?”
“嗯,回去给他老人家祝寿,免得被他被人取笑生了个不孝......”
“掌柜。”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打断哥俩的聊天。
覃恪刚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
温如禾走上前两步,视线从覃恪身侧陌生的男女掠过,对他道:“孙先生说要等会儿再针灸一次,你要来吗?”
“这种小事自己去做就行,不用问我。”覃恪面露不耐烦,“本掌柜有事忙,自个儿干活去吧。”
话罢,不去看温如禾的脸色,径直甩袖出门。
温如禾站在原地望着覃恪出门的背影,身侧那一脸笑盈盈的男子问他:“微行,艳福不浅啊,又是一个姿色不错的。”
“不过是一端茶倒水的店小二罢了。”
这夜,覃恪一夜未归。
温如禾彻夜难眠,天亮时顶着乌青的眼睑出了覃恪的房门。她的头有点疼,应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只要睡一觉就好。
她这般想着来到了后院,后院一如既往,张小哥在整理茶叶,说书先生在逗窗前鸟,李厨子在剁肉,祁叔在指挥伙计哪边茶具未洗干净......来到休憩的小院子,平坦的空地空荡荡的,没有练武的人。
温如禾折返回去,终于在廊桥上遇到覃恪的贴身侍从。她左右张望,却只有侍从一人,不见侍从的主人,
“你家公子呢?”
今远答道:“公子出门与好友相聚,尚未回来。”
“你是他的贴身侍从,你都回来了他为什么没回来?”
“姑娘的药方缺一味药,小的昨日奉命去寻药,并未跟随公子身边。”
“这样啊,辛苦你了。”温如禾对他笑了笑。
今远莫名觉得这不达眼底的笑意,让周遭空气都清凉了许多,令人发颤的凉。
“咳咳。”他一清嗓子,“如今,药材已齐,温姑娘,小的现在就去煎药,待到午膳即可服用,您看如何?”
温如禾没有回答。
适时,覃恪与一女子一同踏入后院,公子侧首笑语,美人含羞聆听,在后院的众人眼里简直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男才女貌,才子佳人。
“公子,您回来了。”今远上前行礼报告,“全部药材已寻到,交由孙先生盘点。”
“行。”覃恪岔开话题道:“令雪姑娘现下居住的上任琴师的卧房,那房间我看过,太小了,不能委屈了姑娘,今远,去安排一间上好厢房。”
今远迟疑着说:“禀公子,现有厢房已满额,如需新辟一间需要花点时日......”
“不用了,多谢掌柜好意。”陈令雪忙辞谢,“令雪住习惯了现在的,况且我一个女子家无需太宽敞的,有个能休息的地方便心满意足了。”
“如此便暂且先委屈一下令雪姑娘了。”覃恪说:“令雪姑娘弹了一夜琴,想必累坏了吧,快点回屋歇一歇,我吩咐祁叔今日不必安排你演出。”
“多谢掌柜。”陈令雪辞别。
人走后,覃恪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抬起衣袖一嗅,各种脂粉香混杂酒味扑鼻,不适地蹙眉,“今远,备水,我要沐浴。”
“是,公子。”
覃恪穿过廊桥,打着哈欠慢悠悠走回卧房。甫一入门,刚要脱衣裳就听见房门“嘭”地一声巨响被人关上并反锁。
“温如禾,你干嘛呢?吓我一跳。”
覃公子瞪目望着门后的始作俑者,忽而闻到一阵诡香,他忙屏住呼吸,可惜为时已晚,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般状态他已经熟悉,温如禾刚开始几次爬他的床,他抗拒时就是被她用软香散囚于床榻,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覃恪猛地抬眸欲质问,却见温如禾从阴影中走出来,手执出鞘的匕首,刀锋闪烁发光。
他震惊地望着她一步步靠近,“你、你拔刀干什么?”
说话间,她已经蹲下来,冰凉的刀尖贴着他的脖子游移,只要稍稍一用力,鲜血就会汹涌而出。
“我之前告诉你,若我想杀你,会提前告知你。”温如禾温如禾弯了弯唇,柔声低语,“我现在告诉你,你马上就要被我杀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