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一阵低回婉转的琴声划破寂静的小院落,弦弦掩抑,如泣如诉,每一弦似是流动着此刻琴声主人的不佳心绪。
温如禾倒觉得这会儿低沉的琴曲比平日听到的有意思,她走进凉亭子,琴声骤停,柳玉珠抬头回看她。
“柳姑娘,为何戴着面纱?”温如禾问。
柳玉珠下意识隔着面纱抚了抚自己的右脸颊,低眉轻吐息,“如禾姑娘莫要笑我,你明明知道的,前日被......留下的伤还未痊愈。”
“我认识一种除疤痕的膏,只须抹个一两次就能恢复白细肌肤。”
“多谢如禾姑娘好意,只是我现下没有心情......”柳玉珠面纱之下难掩愁绪。
“马上要嫁做人妇当娘亲了,不是说开心么?”
“温春梅那般凶悍,那日不只打了我,还打了何书生。”柳玉珠十分担心,“若是我进门,每日与如此悍妇生活在一起,不知要遭受多少罪。”
温如禾道:“既不喜欢她,便让她消失罢。”
“我也想,何书生与她未满三年,须再过一年才能同她和离。”
“和离多麻烦,杀了她一了百了。”
柳玉珠闻言,猛地睁大双眼,抬头看到眼前女子温良无害的面上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的神情,心中一阵骇然。
她这才明白,温如禾口中的“消失”,是让人真的消失在世上。
“嗷嗷——”
突如其来的狗吠声打破凉亭内的凝滞气氛。
温如禾循声望去,且见一直奶白色的幼犬欢实地在前面跑,今远在后头边追边喊:“别跑了小狗儿。”
覃恪慢悠悠地跟在今远后头踱步。
小狗子
绕着花花草草嗷嗷叫着奔跑,一溜烟的功夫蹿进了凉亭内,绕着温如禾和柳玉珠边嗷边转圈,圆溜溜的眼珠子充满对人类的好奇欲。
这可把柳玉珠吓坏了,忙抱着自己的琴匆匆离开。
亭内只剩下温如禾一人,小狗子把目标集中于她,绕着她的脚边不停嗅嗅,摇晃尾巴。
“温姑娘,快帮我抓住它。”今远在不远处喊道。
小狗子警觉,欲转身逃跑时被温如禾一把揪住后颈,提了起来。
“嗷嗷——”小短腿在半空不服地蹬着。
“总算抓着了。”今远带着一碗装着肉骨头过来,“想给它喂饭,小狗子还不愿吃,到处乱蹿。”
“哪来的小狗?”温如禾问道。
覃恪此时也进了凉亭,就近坐上她一旁的石椅,用手指戳了戳狗耳朵,说:“今远在茶馆门口碰到的,见它可爱就捡回来了。”
今远嘴角微抽了抽,没揭破自家主子的谎话,放下碗盆道:“我看这小狗儿挺亲近姑娘的,姑娘不若帮忙喂一喂它,它或许肯吃东西。”
“好啊。”
温如禾放下小狗,一只手顺了顺毛茸茸的毛,一只手从碗里捡起一块肉骨头递到小狗面前,“吃吧,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蹦跶呢。”
小狗子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随即一口咬下肉骨头,吃完朝温如禾扬起头,摇晃着小尾巴,圆溜溜的眼睛充斥着喜悦的光芒。
“真可爱。”她温柔地揉了一下它的脑袋,小狗子尾巴摇得更欢实,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嗷嗷。”
“看来它很喜欢你。”覃恪在一旁问,“你喜欢它吗?”
“喜欢,小狗很可爱。”温如禾道。
“那就交给你来喂养它吧。”
“这是今远捡的,理应归今远。”
今远连忙道:“不不不,小的不敢当,温姑娘,小狗儿喜欢谁就归谁。”
“是吗?”
温如禾将目光投向小狗子,小狗子似是听懂了般蹲下身,犹如一团毛绒绒的雪球球,撒娇似的蹭了蹭她的小腿。
这一举动瞬间萌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可爱的小狗狗。”温如禾弯了弯眉眼,对着雪球一通乱揉。
“听说狗都比较聪明,今远。”覃恪摊开手掌,今远立即献上一颗木制的球。
覃恪在手心抛了抛木球,示意温如禾,“你看好了。”
木球一下子飞了出去。
他即刻朝小狗子下指令,“狗子,上,去捡球。”
小狗子一理不理,埋头吃着肉骨头。
“……”
面对温如禾看过来的疑惑眼神,覃公子尴尬地“咳”了一声,找补道:“狗子耳背,你离得近,你来叫它。”
温如禾听此,摸了摸狗脑袋,指着木球飞出去的方向,柔声吩咐道:“小狗狗,去把掌柜的木球捡回来。”
“嗷。”小狗子听令,兴奋地飞蹿了出去。
温如禾好奇地跟着追了出去,望见小狗子拱动着狗鼻子在花草间找到了那颗木球,叼着球哒哒哒跑回到她脚边,邀功似的晃耳朵摇尾巴。
“是挺聪明的呢,聪明的小狗狗。”温如禾扬起嘴角,奖励地揉了一把毛茸茸,“再试试。”
木球嗖的一下又飞了出去,小狗子殷勤地追球而去,这次回来的时候嘴上不只叼着木球,还有一朵灿灿的小花。
温如禾拿过木球,小狗子叼着小花热烈地摇尾巴。她看懂了其中意思,从它嘴筒子摘下小花,“这朵花是想送给我?”
“嗷嗷。”小狗子期待地吐舌头。
“我给你戴上。”她一笑,抱起小狗琢磨着将这朵小黄花插在毛绒绒的头上,可狗脑一动,小黄花立即掉地上。
温如禾俯身捡起花,温柔地撸了一把小狗,思量着:“还是我给你做个小花环戴吧。”
“嗷呜——”
“真乖呐。”
覃恪负手而立,望着不远处缤纷多彩的花草间一副人狗和谐相处的画面。
可爱的雪团子黏在主人身边转圈圈,温如禾耐心专注地做着小花环,眉眼弯弯,巧笑嫣然,看上去一如妙龄少女的纯净美好。
美好到,他都怀疑之前撞见的那个阴恻恻浑身沾血的变态杀人魔只是个幻觉。
然而,事实证明,那的确不是他的幻觉。
到了晚上,覃恪正在交代今远去让后厨做些狗食的肉丸子,温如禾便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肉汤进屋。
“李厨子忙,我自己炖的肉,趁热尝尝味道如何?”她殷勤地舀了满满一大碗肉汤递过去。
覃恪看着碗里的红油油又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勺子一顿,警惕地问:“不会是里面下了什么毒吧?”
“没有哦。”温如禾杏眸流动着异彩的光,“我亲自炖了一个时辰,加了李厨子惯用的姜椒、八角、桂皮等香料,味道应是不差,你先替我试试。”
覃恪这才放心地端起碗,先是闻了闻,再用勺子舀了一块黑乎乎的肉入口,咀嚼了两下,随口道:“柴了点,不过味道挺香的,这什么肉?”
“狗肉。”
“你说什么肉??”覃恪咀嚼的动作一顿,肉似乎梗在喉咙里无法下咽。
他四处张望,忽地发现一天跟在温如禾身后的小狗子不见踪影,顿生不详预感,“狗子呢?去哪了?”
温如禾托着下巴,平淡地回答道:“在锅里、碗里,以及在你嘴里。”
“!!!”
覃恪猛地吐出了嘴里的肉渣,再看锅里红油油一片,仿佛看到了从那团雪球身上流下来的触目惊心的鲜血。
“呕——”他忍不住俯身干呕。
“嗯?不好吃吗?”
温如禾夹了一小块他碗里的肉尝试,末了,吞下肉道:“确实不好吃,肉质太柴,嚼得费劲,可能是炖的时间过长。”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覃恪回想起早上在院落里人狗愉快玩耍的美好画面,难以置信,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要杀了它,为什么要把它炖了吃?你不是喜欢它吗?”
“是啊,我很喜欢小狗狗。”温如禾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那么激动,“你也喜欢它不是吗?所以我炖了与你一同分享,可为何你看着并不高兴?”
“既喜欢它,为什么又舍得杀了它?”覃公子何止不高兴,简直把惊愕写在脸上。
“喜欢它,就想吃了它。”她手指微动,像是沉浸于某种欢愉的余韵中,勾唇道:“拆吃入腹,将喜欢的骨肉彻底与自己的相融合,彻底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哪怕死了也是连带着彼此的骨肉一起埋入土里,便永不再分开。”
话罢,屋内陷于一片死寂中。
今远哑然咋舌,被这番“喜欢就要拆吃入腹”变态言论惊得手心冒冷汗,悄悄去观察身边主子,见他半张脸隐没在烛火的阴影处,神色不明。
温如禾在凝滞的氛围中视若无睹似地再次夹了块肉张口欲吃,被身旁一只大手按住了筷子,“别吃了。”
覃恪在沉默中想,她如此喜欢他身上的“香味”,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把他杀了拆吃入腹?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问出了心中所想。
温如禾含糊道:“如果我想杀你,我会告诉你。”
那锅肉汤最后在覃恪的强烈制止下,没再成为饭桌上的盘中餐,转由到了今远的手上。
覃恪交代他找个有花有草的地方好生安葬小狗子。
今远处理完回来向公子禀报,覃恪依旧坐在原位,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拾干净,温姑娘不见身影。
只有桌案上的烛火摇曳着光影。
他家公子似乎在沉思,也似乎在发呆,一如今早坐于床沿出神的模样。
“公子,一切已办妥当。”今远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夜已深,是否让人备水?”
公子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在他眨眼间又恢复成了平日的闲散神色。
覃恪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授意道:“备水。”
“是。”今远转身欲出门。
“慢着。”
“是,公子请吩咐。”
“那位孙先生到哪了?”
“回公子,前日传报,说是已到下北,再过半月即可抵达郦安。”
“太慢了,去催催。”
“遵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