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街口,白灯笼高悬的屠户家。
灵堂内,白烛摇晃,黑棺停在正中,覆着素布。那屠户长子披麻跪在棺左草席上,屠户妻跪在棺右一张一张往火盆里烧纸。出嫁女携夫婿上香,嚎啕声响彻整个寂静的灵堂。
屠户的丧事办得极为简陋,没有道士作法,没有唢呐吟别,前来吊唁的亲友寥寥无几,多是路过的街坊邻里。因此当温如禾和柳玉珠堂而皇之地踏入灵堂时,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目光。
柳玉珠紧紧贴在温如禾的身侧,忽略何书生惊诧中带着警视的目光,偷偷去看他身边的正妻,岂料那正妻此刻关注的目光全都在温如禾身上。
“你是?”温春梅觉得眼前的姑娘甚为熟悉。
“看来一家子记性都不大好呢。”温如禾勾了勾唇,颇有礼貌地介绍,“我是小禾啊。”
“你是小禾?!”娘仨皆诧异地脱口而出。
“正是。”
“呃、几年不见,小禾长得愈发出挑了,你在叶大夫那边过得如何?”屠户妻李氏尚且维持表面的客套寒暄。
那出嫁女温春梅是个真性情的,双眼丝毫掩饰不住对温如禾的厌恶,恶语相向:“还以为你早死在哪条山沟沟里了,没想到贱货命挺大的嘛。”
温如禾面不改色,“幸好我没死,不然都没机会来为舅舅上柱香。”
“滚滚滚,我爹灵堂被你踩过都嫌晦气,不需要你来上香。”
“春梅。”李氏递给她一个“收敛点”的警告眼神,向温如禾道:“小禾是该来上香,怎么说你小时候我们家也养了你几年,人不能忘本。”她点香,递给温如禾三根,这才注意到温如禾身旁的另一位姑娘,“你是......”
温如禾:“是我朋友,陪我来看看。”
温春梅将嘲讽的眼神投向所谓温如禾的朋友,“物以类聚,跟小畜生做朋友的一样是畜生,呵,指不定在哪个勾栏做......”
“春梅,来者是客,何必说话如此难听。”何书生打断道,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柳玉珠,忙将妻子扯到一边,低声劝诫:“岳丈棺前忌吵闹,和气积德。”
温春梅“哼”了一声甩开衣袖,不情不愿地闭嘴。
温如禾手执三炷香向灵牌拜了一拜,顺道又朝一旁的李氏拜了一拜。这一拜把李氏吓得不轻,又惊又气愤,“你、你怎可拿香拜我?这是要折寿的勾当,夭寿了哎哟,快把香拿走!别对着我!”
“这样啊,原谅我不懂这些规矩。方才拜舅舅时忽而想起我还未向舅母问好,便一并问候了。”
温如禾认错得及时,倒让李氏一口气憋着无处发。李氏面色难看地赶客,“舅母守丧不便招待,你们上完香可以自行离开。”
“好的。”温如禾转向柳玉珠旁若无人地问,“你看完了吗?”
柳玉珠悄悄瞥了一眼何书生,颔首道:“看完了。”
“那我们走吧。”
“慢着。”一直未吭声的屠户长子温金元此时叫住了她们。
温如禾侧过身,平静地与之对视。
温金元起身到她跟前,油腻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忽而朝她伸手道:“喂,温如禾,既然来吊唁的,这丧事礼金总要意思意思给一点吧。”
“嗯,理应是要给的。”温如禾从袖子里掏出了五钱碎银。温金元一把夺过,碎银拿在手心里掂了掂,不满道:“就这么点?可真是个白眼狼啊,你白吃了我家好几年粮食,现在我爹死了,就给这么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我现在身上就这么多。”
“那就回去拿,全部都拿来,几年的粮食怎么也得二十两才够。”
温如禾十分好说话地笑着应下了。
柳玉珠全程围观完,只觉温姑娘的笑容有道不明的诡异,有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出了屠户家,她没来得及询问温姑娘与屠户家的关系,就被偷偷跟上来的何书生拉到一处无人的墙角。
何书生质问她,“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来见一见我未来的‘姐姐’啊,我总要先了解以后与我同侍一夫的人性子如何吧。”柳玉珠皮笑肉不笑地说,何书生和那正妻并肩在一起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嫉妒得牙痒痒。
“玉珠,我说了一切事务由我来安排,你只要等着进门。”何书生面露嗔怒,“你这般着急出现在春梅面前,若是被她发现,以她的脾性绝对会千方百计阻止你进门,到时与她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话音刚落,温春梅犹如地狱阎罗王出现。
“你们在做什么!!!”
她双眼冒火,呲牙咧嘴恨不得将眼前的奸夫□□撕碎。
“春、春梅你你怎知我们在这?”
“若不是有人指路,我还不知道你们竟然背着我偷偷……”
温春梅气得爆炸,“啪”地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柳玉珠的脸上。
“狐狸精,我杀了你——”
何书生立即从后面抱着发狂的妻子,“春梅,冷静点,我们回家说。”
“还有什么可说!狗娘养的,何济你竟敢背着我偷人,奸夫□□,你对得起我吗——”
“春梅,冷静点,小心莫伤了我的孩子。”
“我杀了你们啊啊啊——”
巷口处,指路者愉悦地观赏了这一出捉奸戏。
入夜,覃恪正在屋内用膳。温如禾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在他旁边空椅坐下,“刚巧我也饿了。”
今远立刻添上一副新碗筷,“温姑娘,请慢用。”
“我要你这碗。”温如禾指了指覃恪手中的碗,没伸手抢,等着人主动递给她。
今远闻言,悄悄观察他家公子的脸色,果不其然见到公子只稍稍停顿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碗推给她。
这样的情形大半个月以来时有发生,今远每每见到仍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他家公子虽在外待人出手大方,但对待诸如碗中食物这般私有物从小护食意识强烈,对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是用过不要的,也不会允许其他人占用,更遑论与人共享。
碗里面装了半碗米饭还有些许肉菜,温如禾吃得津津有味。
覃恪盯了她一会儿,忽而撂下筷子,摆起掌柜的架子道:“温如禾,今日无故旷工,扣半月工钱。”
“我向祁叔请过假的。”温如禾反驳道。
“任何人请假都要经过本掌柜的准许,你未经允许私自离馆,罚半月工钱都算轻的了。”
“这样啊,那你罚吧。”
温如禾淡定地吃了一口饭,抬眸向他冷不丁道:“掌柜,我想要预支二十两工钱。”
“……”
覃恪差点被气笑,“哪有人刚被扣了工钱,就理直气壮讨要预支款。”
“可以吗?”
“……你要二十两做什么?”
“答应了给人。”
他一顿,注视着她的瞳孔深不见底,“温如禾,可知你一月工钱一两,提前预支二十两的话,接下来的近两年时间都要留在我身边,给我打白工。”
温如禾应承得毫无负担,“可以,没问题。”
哼,骗子。
覃公子心底不信,嘴上还是许道:“二十两,准了。”
“作为条件,你要告诉我今日旷工的原因。”
“可以啊。”温如禾勾唇,一副乐于分享的神情,“今日下午我去城西街口吊唁了一下死去的舅舅以及他的家人。而后围观了一出柳玉珠姑娘和她情人以及她情人的妻子打架的好戏,十分有意思。”
覃恪只关注前半部分,诧异地问:“吊唁你舅?亲舅?”
“是哦,亲舅。”
“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你在郦安城还有亲人?”
“他们不值得一提。”
“那他们对你好吗?”
“好?”温如禾歪头疑惑,“什么样才叫‘好’?”
“就是……给予你快乐,给予你舒心,给予你一切需要的东西。”
她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娘亲。”
覃恪脑子里蓦地浮现出时常梦到一对母女大手牵小手或于田间漫步、或于溪边嬉戏的美好场景。
“大抵是这个意思。”他道。
“他们不是娘亲。”温如禾弯唇道:“不过有另一种方式能使我心悦。”
当晚,覃恪又做了一个梦。
他以前鲜少做梦。自从温如禾爬上他的床后,他便时常做梦。
梦里的主角通常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模糊的小女童身影。
小女童上山捡柴,粗重的枯木压着小小的身子。下山的路上,小女童偶遇一只小狗,小狗恹恹倒在草丛边,小女童将仅存的一口馒头喂给小狗,小狗开心地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
“嗷嗷。”小狗围着她绕圈走,可爱的模样让小女童不禁伸手揉揉小狗的脑袋,她说:“我喜欢你,你要跟我做朋友吗?”
小狗舔了舔她的脸蛋,疯狂摇尾巴,“嗷嗷。”
小女童和小狗成为了好朋友,小狗每天蹲在山口等她,她会给小狗投喂偷藏的馒头,他们再一起上山捡柴,小狗十分黏人,每次小女童捡柴的时候跟在她身边,转圈,摇尾巴,衔树枝……寂静的山林间充斥着他们一起玩耍的欢乐笑声。
有一天,小女童家里比她年纪稍大点的女孩发现了小狗的存在,女孩也喜欢小狗,并要把小狗抢走。
小女童不让,把小狗护在怀里,女孩就去找她娘告状,她娘辱骂着“小畜生,不干活儿竟想着和畜牲玩,白费了馒头。”
便把小女童关进了铁笼里,罚三天三夜不准吃饭。女孩抱着不停嚎叫挣扎的小狗隔着铁笼炫耀,“看,你的小狗现在是我的啦。”
隔日,女孩在铁笼前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吃着碗里新鲜出炉的狗肉。
笼中小女童瞪目震惊,女孩得意邪恶的笑声充斥整个世界。
“这是你最爱的小狗,最好的朋友,嗯嗯嗯好好吃,你想不想吃,想吃啊,略略略,就不给你吃。”
梦醒。
覃恪坐于床沿,汗水浸湿了后背亵衣,他呆呆地盯着桌案上燃尽成焦黑细灰的灯芯出神。
今远端着盥洗盆进屋,轻手轻脚地趋近帐前,垂首,低声问:“公子,小的服侍您更衣?”
覃公子回过神来,抬手粗粗地揉搓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今远,去给我弄只小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