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要当娘亲了,开心吗?

温如禾每日的活儿从扫地开始。

早上,茶馆未开业,后院先热闹得很。

温如禾扫到伙计房走廊,窗边晨起的鸟儿正在听走来走去的说书先生深情并茂地排练解说。

扫到后厨,铁锅在灶上滋滋作响,李厨子在烟熏火燎中忙碌着捣鼓食物。

扫到茶房,胖墩墩的张小哥提着茶篮子出门,甫一撞见她,心有余悸地捂住嘴巴往后退,右脚绊住左脚,摔了个四仰八叉,茶叶洒一地。

胖墩墩忙不迭爬起来在地上顾涌顾涌捡茶叶。

滑稽的模样,让温如禾嗤之以鼻,临走前故意将扫帚往地上一挥,轻薄的茶叶霎时满天飞。

满意地听到身后一声哀怨,“欸,我的茶——”

后院分隔开了一个供休闲的小院落,种着花花草草。

姓柳的女琴师通常坐于花草间的一处凉亭悠悠抚琴,操练今日将要表演的琴曲。

忽而,悠扬琴声骤停,温如禾刚巧在凉亭门口,抬头见那琴师双手捂腹,俯腰不停干呕着,那模样似乎十分难受。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身欲走。身后的琴师喊住她,“温姑娘,可否过来一下?”

温如禾思考了两秒,放下扫帚,走过去问:“柳姑娘,何事?”

同在一个茶馆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们多少也算是打招呼的“熟人”关系。

柳玉珠抬起苍白的脸,一副楚楚可怜的脆弱模样,“这里我能说话的姑娘不多,温姑娘面善,定是个心肠好的……我想,可否劳烦温姑娘陪我去看一下大夫?”

“这几日寝食难安,时常干呕难耐,实在受不了……我想去找大夫,又担心在路上晕倒,所以想请姑娘帮忙……”

“这简单。”

温如禾在一旁的石椅坐下来,吩咐道:“柳姑娘把手伸出来。”

这架势似乎要为她诊脉,柳玉珠将信将疑地伸出一只手,袖子上扯,露出洁白的手腕,“温姑娘会医术?”

“跟我师父学过几年,略懂一二。”

温如禾指腹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道:“医书言,六脉调和,尺中滑利,是为滑脉。”

“滑脉?”柳玉珠不解。

“用民间的话来就是喜脉。”温如禾收回手,淡定地掀起眼皮,向她告知一个事实,“柳姑娘,你已有近一个月的身孕。”

“!!!”柳玉珠顿时大惊失色,低眸捂腹,不可置信地喃喃,“我、我有身孕了?”

“是的哦。”

温如禾歪头看着她,“我记得柳姑娘尚未嫁人?”

一个未嫁女,没有夫婿,却有了身孕。

有意思。

“温姑娘,我求求你——”柳玉珠惊惶失措地抓住她的手,“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知道好不好?”

温如禾不置可否,更好奇,“你要当娘亲了,开心吗?”

“我、我不知道,现在思绪很乱,我需要点时间想想。”

“多久才能想好?”

“我不知道,先告辞了温姑娘。”

柳玉珠起身欲离开,却被身侧的人拉住手腕,她回眸与之对视,温如禾依旧和善的眼神,固执地要她给个答案,这般眼神不知为何令她突觉背后一凉,只得答道:“三日吧。”

“好,柳姑娘慢走。”

午后的斜阳懒懒地淌过茶馆的檐角,茶客们散坐在八仙桌旁,多是些闲得来听书的富家闲汉,也有路过歇脚的行商者。

“小二,来盏毛峰茶。”

温如禾提了一壶毛峰上桌,为几名汗涔涔的行商者倒上茶水,隔壁有瓜子嗑得“咔滋”响亮的人在聊闲,“听说米商三公子在小酒馆与人偷情,今早被家中悍妻当场捉奸,岳丈大怒,要把三公子和情人押着去浸猪笼。”

“浸了没有?”

“浸了,人都泡发了。听说是县老爷亲自下令的。”

“呸,活该,色字头上一把刀,教他平日总欺辱良家女。”

米商三公子?

温如禾听着这名字有点熟悉,倒完茶欲往隔壁去,被前来寻她的今远一句话打断,“温姑娘,公子有请。”

她跟着今远上了茶馆二楼,覃恪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听书。

楼下,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绘声绘色道:“柳书生家有贤妻,在外读书时,结识了青楼才女,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不久,才女有了身孕。柳书生得知后一咬牙:‘我们私奔!’抛下家室与功名利禄......”

“掌柜的,找我何事?”温如禾贴着他旁边的座椅熟稔自然地坐下来。

覃恪朝一桌子的大大小小糕点微抬下巴示意,“喏,新福斋送了一批新制的糕点,太多吃不完,本掌柜见你平日干活勤快,这一桌糕点便赏你了。”

温如禾“哦”地一声,环视一圈,在各式各样的糕点中挑了块缺一个角的凉糕。

“这我咬过的......”覃恪来不及阻止,自己咬过的那块凉糕已然入了她的口里。

“我知道啊。”她吞咽道:“完整无缺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食物。”

所以,她总喜欢吃别人吃剩下的食物,那样会让她吃着安心。

看在覃公子的眼里便是她喜欢吃他吃过的东西,沾了他的口水的......

“咳咳。”他清咳了一声,问道:“那红豆凉糕,味道如何?”

“甜的。”

“还有呢?”

“没了。”

温如禾没有嗅觉,只能尝出冷热咸淡禾酸甜苦辣等此类口感,至于食物是什么香味,好不好吃,她完全没概念。

覃恪自是知道她没有嗅觉,甚至为了验她的嗅觉,尝试找了各种各样刺激的食物给她吃,像什么臭豆腐、臭果、臭粉闻者皆呕,她却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温如禾什么都闻不到,唯独可以闻到茶香,以及他的体香。

思及此,覃恪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镯子抛给她,“这个镯子也赏你了。”

“这是什么镯子?”

“檀木做的,罕见的暗红色调,挺衬你的气质。”变态杀人魔的气质。

“里面的纹路好像流淌着温热的血液,不错。”温如禾勾了勾唇,拿起手镯嗅了嗅,“还有你的味道,好香。”

覃恪暗喜。

关于他所谓的“体香”,覃恪曾费了一番功夫试图找到源头,他更换了沐浴香料、衣服熏香等各种日常用香皆无果,甚至有次脱光了上身,让侍从闻闻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香味,把今远吓得跪地连连询问公子他做错了什么,自己甘愿受罚。

在覃恪的威逼之下,今远毕恭毕敬地仔细闻了一番,最终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合理的源头——檀木香。

他从小不喜习诗书,六岁就被他的丞相爹以“若文不全,武一定要全”的要求送去了寺庙学武,常年被寺庙的檀木香熏染,给腌入味了也说不定。

覃恪想找个“体香”的替代品,结果下一秒便听到她嫌弃的话语:“不香了。”

镯子在他怀里放了一段时间,沾染了他的余温,余温消失,余香便也消失殆尽。

“你不觉得这镯子的香味跟我身上的是一个味吗?”覃公子不放弃地问。

“一点也不像哦。”温如禾随手戴上镯子,靠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愉悦道:“你的,总是闻着让我心悦。”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般轻轻拂过最敏感的耳朵,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覃公子倏地往后仰,把耳朵揉得发红。

过了三日,温如禾特地去一趟药铺抓了安胎的药,回来熬制成一碗黑乎乎热腾腾的汤送到柳玉珠的寝屋。

门敲了一会儿,柳玉珠才过来开门,脸上挂着泪珠。

“柳姑娘,这是安胎药,要趁热喝呢。”温如禾端着汤药进屋道。

柳玉珠一听“安胎”两字,再度绷不住地掩面哭泣,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极为伤心。

温如禾无动于衷,她今天是来要答案的。“柳姑娘,三日已过,现在可以回答我,你要当娘亲了开不开心?”

柳玉珠先是点点头,随即又不断地摇头,泣道:“一开始是开心的,可......可是现在,大抵是我与腹中孩子没有母子缘分......呜呜呜......”

“为何这么说?”

温如禾等了半响没等到人回复,耳边持续不断的女子哭泣声惹得她有点不耐,她越是不耐语气越温柔,“别哭了,先告诉我为何没有母子缘分?你是想打掉孩子吗?”

柳玉珠在郦安城举目无亲,陡一听到有人这般关心的话语,再也忍不住地,向其倾述心事。

柳玉珠是茶馆的“老人”之一,在覃掌柜收购茶馆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弹琴。那时候,茶馆并不像现在这般热闹,听客也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两个月前,她在茶馆认识了一位姓何的书生。何书生欣赏她的琴艺,经常一个人到茶馆为她捧场;她欣赏何书生的才情,觉得他是个文质彬彬、温柔体贴的好男子。她弹琴,他谈书,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前日当她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第一时间去找何书生商量。岂知,何书生听了,犹犹豫豫地向她道出了他已娶妻的事实,只能娶她为妾。

柳玉珠崩溃大哭,这两日把自己关在屋里成日以泪洗面,一方面为负心汉的谎话而伤心欲绝,一方面为腹中孩子以及她未来如何办而焦虑不安。

“我不想做人家的小妾,唯有打掉腹中孩子这个一选择。”柳玉珠不舍地抚摸肚子,泪水浸湿了腹前衣裳,“如禾姑娘,我想请你帮忙去药铺抓点打胎药,可以吗?”

“你不想当娘亲了?”温如禾说:“娘亲是一个让人叫着就能感觉到温暖和安心的人呢。”

因为这个缘故,她本来对柳玉珠有所改观,还特地为她熬制安胎药,看来是她好心被当驴肝肺。

她端起药碗直接倒进门边的盆栽里,准备离开。

“我也想当娘啊!”柳玉珠痛苦地喊了出来,“如果可以,我怎么舍得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我也想要看着我的孩子乖乖长大,幸福地叫我娘亲啊。”

温如禾回头,“既然想当,生下来不就好了。”

“可我不想做妾,不想一辈子做小伏低。”

“那就一个人养孩子。”

“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爹,沦为别人的笑柄。”

“说得也是。”温如禾煞有介事地点头,给她提建议,“那就让孩子爹娶你为正妻。”

“他已经有一个正妻了。”

“便让那正妻消失罢。”

柳玉珠理解的消失是让何书生与其妻和离,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办法。

她抹干泪水,对温如禾道:“如禾姑娘,我不想打掉孩子,我想当娘亲。”

温如禾弯唇,“好哦,娘亲是个很好的人,我喜欢娘亲。”

又过了两日。

柳玉珠悄悄找上温如禾,告诉她:“何书生说已经把我有孕的事告诉给他娘,他娘非常高兴想要他尽快迎我进门。”

“以正妻的名义?”

“不,还是小妾。因为他和正妻刚成亲不到三年,达不到与正妻和离的条件,他说先娶我为妾,等到时过三年期再以妻无所出的理由和离,和离后就抬我为正妻。”

“你答应了?”

“也只能这样了吧。”柳玉珠的状态看起来比前两日冷静了不少,“在答应之前,我想先去见一见他那位妻子。”

温如禾敷衍地表示,“好啊,去见。”

“如禾姑娘,可以劳烦你陪我一起去吗?”柳玉珠恳求道:“听何书生说今日是他岳丈的头七,他要陪同妻子回娘家奔丧。丧礼地址不远,就在城西街口那边。”

温如禾听到熟悉的地名,掀了掀眼皮,问:“他岳丈是西街口卖肉的屠户?”

“是的,说来也巧,正是前些日子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深夜上山被野兽啃食致死的那位。”柳玉珠还想劝,“如禾姑娘行行好,我一个人去着实怯怕,你便陪我去好么?耽误的工钱我会补偿给你的,在这里我能说上真心话和信任的只有你……”

“好啊。”温如禾打断她,欣然答应,“是该去吊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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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香
连载中茄子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