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风从窗隙溜进来,引得桌案上小油灯的焰芯轻轻一颤,投在床帐的光影跟着漾开一圈悸动的涟漪。
暖黄的烛光清晰地映照着怀中的人儿,温如禾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眸光肆意大胆,宛如偷入女子闺房的采花贼。
采花贼恶人先告状,“你昨夜一夜未归。”
边说着边往他怀里挤,覃恪也没阻拦,好似这般场景已经历过了无数次,反抗不了,便自暴自弃地咕哝,“真是没有一点女子家的矜持样,天天爬我床,要是传出去,本公子的名声怕是被你玷污得一干二净。”
她恍若未闻,贴紧他胸前的衣襟,跟瘾君子似的深吸一口后露出满足的神色,“我总是喜欢你的味道,闻着睡觉好舒服,可昨夜你没回来,我都睡不着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逗得覃恪耳根发烫,这要是由一般女子说出来的,定是在和情郎倾诉心意,但温如禾是一般女子,他十分清楚,她这话不带有任何男女之情,就是单纯馋他的身子......咳,馋他身上的“香味”罢了。
“昨夜有事。”覃恪敷衍地回答,岔开话题问:“听祁叔说,今日下午你和客人闹事了?”
“没有啊。”
“还听说有个男的约你去小酒馆,你同意了。”
“是有这回事。”温如禾说:“晚上我去了附近小酒馆,可惜没等到人。”
覃恪觉得有必要纠正这个非一般女子的思想,“可知未婚男女约小酒馆的意思?那是人要骗取你的身子!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答应这种事,免得玷污你名声!女子家的名声很重要的!”
“我是奇怪。”温如禾道:“他们说昨夜那个人被野兽啃食,死在了野外,可是,明明那个人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呢。”
“哪个人?”覃恪猛地往后仰,“不会是你又杀了人吧?”
“是哦。”她在怀里打了个哈欠,像是在回答“吃饭了吗”这种稀松平常的小问题。
“你、你这次又为了什么?那个人怎么惹你了?”
“我昨天帮李厨子去买肉,那卖肉的斩猪骨把碎骨头溅我一身,说话还喷口水,我觉得他应是想死了痛快。”话罢,她调整了下睡姿,舒适地阖上双目:“不说了哦,我要睡觉了。”
覃恪僵硬着姿势等了不到一会儿,耳畔很快传来轻柔均匀的呼吸声。
他定定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如羽,肤如白玉,恬静的睡容如同襁褓婴儿纯洁美好。
谁能想到酣然睡在他怀里的这位,竟是个嗜杀成性的杀人狂魔呢?
上月初,覃恪的茶馆开业,新招了一批伙计,男的女的都有,温如禾是里面干活儿比较勤快的,覃恪注意到她几次,每次都在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干活儿,从未出错,不与客官惹事,也鲜少主动跟茶馆内其他伙计搭闲话。
他觉得按这标准干下去,年底必给人姑娘评个“优秀店小二”奖。
直至半个月前的某天晚上,他无意中撞见一幕毕生难忘的凶杀现场。
他的这位准优秀店小二在一处破庙内正用一把匕首不停地捅刺着身下已然变成死尸的男人。
她像是沉迷于喜爱的玩具中,脸上挂着愉悦的诡谲笑容,一刀一刀往下捅,鲜血飞溅,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空气中,让人一闻就要作呕。
从小锦衣玉食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公子哥哪见过这种场面,覃恪当时直接被吓得傻愣在原地,好半响没反应过来。
温如禾发现了他,执着滴血的匕首朝他缓缓走近,一双阴恻恻的眼神牢牢锁住他,让他无从逃离。
“我是你掌柜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说出去,求别杀我啊啊啊——”他惊慌着求饶,差点给这浑身血迹的杀人魔跪下了。
杀人的匕首随着血滴落地,温如禾忽然往前靠近,在离他几厘米的距离,鼻子嗅了嗅,不知在闻什么东西,颇有种用膳时先闻闻食物的意味。
覃恪双腿一软,“姑娘,姑奶奶,求求别杀我,别吃我,我臭男人一个肉不好吃。你要什么我都给,金银钱包,要多少给多少……”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发出满足的喟叹:“你好香啊?”
“香…香?”覃恪脑子一懵,被她抱着完全不敢动弹。
“嗯,我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很是喜欢呢。”
“许是我身上的沐浴香,你要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大箱子沐浴香料。”
“可我闻着,倒是从你肌肤内散发出来的味道。”
杀人魔果真想吃他的肉?
覃恪忙挣扎,“别别吃我,你听说过吗,同性相斥,以前就有人吃人肉把自己吃死了,你你千万别冲动!”
“别动,我暂时不想吃哦,我喜欢闻你的味道。”她仰起头,斑斑点点的血迹印在她白皙的脸上,“你怕死吗?”
“怕!当然怕!”这世上有谁不怕死的?
“那好,今晚的事你不要传出去,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不传不传!绝对不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尸体知,绝无第三人知!”
覃恪被威胁着帮忙善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的公子哥哼哧哼哧大包沉重血淋淋的尸体到荒郊野岭,掘坑埋尸,又返回破庙边呕边清理血迹,度过了人生最累最煎熬的一晚。
自这晚后,温如禾开始每夜偷偷潜入他的房,爬上他的床。起初两次他反抗过,皆被她悄无声息地下了什么软香散,全身瘫软在床直到天亮睡醒了才给他解毒。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毒,覃恪熬不住每天这么被下毒。
何况,此女杀人不眨眼,善用毒术,手段之了得,覃恪担心哪天反抗真的惹人不耐烦,直接下个致命的毒轻而易举将他送西天。
他怕死,毕竟他是他们老覃家唯一的独子,他爹指望着他为老覃家传宗接代。
他也不敢报官,万一他报了官,温如禾把他是共犯帮助毁灭尸体的事供了出来,导致远在朝廷的丞相爹蒙羞,那他的下场也是死路一条(被他爹活活打死。)
仔细综合考量一番后,覃公子决定从了这个杀人魔,不仅如此,还得把她当姑奶奶供着,任她予取予求。
“啪”地一只小手打在侧脸颊,覃恪因这记小耳光从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睡着正香的小脸上。
他轻轻拿开贴在脸上的手,像个受了欺负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边哀怨地摸了摸微微作痛的脸颊,边小心翼翼地挪离开姑奶奶的怀抱。
察觉到身边的异样,怀中人儿忽而不适地蹙了蹙眉心,鼻尖微微翕动,似乎要醒的迹象。
覃恪不敢再动了。
听着重新回归均匀的呼吸声,他呆呆地望着床顶。
温如禾杀人的理由很简单,上次是因为乞丐缠着她讨要钱,这次仅仅因为人不小心把碎骨头溅她身上。
上次的绝不是她初次杀人,这次的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覃恪深吸了一口凉气,阖上双眼。因着思绪万千,这一夜他睡得不大好,一直在做奇奇怪怪的梦。
一会儿梦到杀人魔在屠户家里用屠刀把人砍得血肉横飞的恐怖画面,一会儿又梦到粗布麻衣的糙汉怒目圆瞪、破口大骂着:“家门不幸生了你这么个小畜生!克死你娘和爷奶不够,还要害尽亲戚,tui!”
“畜生玩意儿,笨手笨脚,干什么都不中用。”
“养你还不如养猪有价值,白白浪费我家粮食,tui,小畜生!”
“谁让你沾床的?畜生就该待在畜生待的地方。”
“嘎吱——”尖锐刺耳的划破梦境,遍体鳞伤的小女童蜷缩在生锈的铁笼里。
覃恪倏地睁眼,冷汗涔涔,虚焦的目光恰恰对上一双带着好奇的杏眸。
“醒了啊?”
他瞬间清醒过来,与人眼对眼鼻对鼻,是异常亲密的距离,他瞳孔一缩,“温如禾,你怎么还在这?”
不怪他错愕,窗外天色正明,以往他醒来的这时候身侧的床铺早已凉透。
温如禾弯唇道:“你抱得太紧,我起不来。”
覃恪低眸一瞧,才发现此时他的双手双脚缠在对方身上。
睡前他还嘀咕对方是采花贼,这会子自己更像个强占良家女子的登徒浪子,他霎时脸色爆红,慌忙放开对方,“呃、抱歉。”
温如禾不以为意,似乎更好奇:“方才听你睡着时嘴里一直念着‘畜生’,眉头紧皱,额头冒汗,这是惊惧的表现,你是做了什么噩梦?”
“梦见你拿着屠刀不停砍人。”覃恪如实吐露了梦里的前半部分。
“原来‘畜生’是在说我?”
“当然不是!”他矢口否认。
温如禾“哦”地一声没再追问,起身穿衣。
“那什么,对于刚才的......”覃公子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的形象问题,“我不是有意抱着你不放,可能睡太熟了,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并非有意占你便宜,你别多想。”
他堂堂一个丞相家公子,只要自己想要的,自有大把女子送上门来。
“不需要多想,你每次都是如此。”温如禾边抻衣服边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口气道,“每日醒来你总缠着我,有时候我需要花力气才能挣脱开,但今日你实在缠得紧。”
每次都如此......每次都如此......
覃恪脑子反复循环着这五个大字,他娘曾说过他小时候有个睡觉喜欢抱着东西睡觉的怪癖,不然就要哭闹,他娘便缝了个抱枕给他,他抱着那个抱枕一睡睡了好多年。他暗自懊恼莫非和杀人魔同床久了,把杀人魔当抱枕了?
这什么跟什么呀!覃恪兀自在懊恼捶床,羞耻又心虚地不敢抬头看帐外纤瘦的身影。
“公子,可否醒了?”门外今远的声音犹如救星一般降临。
“醒了,赶紧进来。”
覃公子答应着下床,温如禾顺手将他的衣裳递给他,他躲着视线不自然地夺过。
“掌柜的,我去扫地了。”
温如禾神情淡然地走出门口,顺道还与端着水盆进屋的今远打了声招呼,“早。”
“温姑娘晨安。”
今远亦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恭敬地向其微微鞠躬行礼。
关上门的功夫,覃恪已穿戴好衣着,徐徐走至盥洗处。
敛去方才的羞耻臊红,此刻面无表情的他倒真看着有高高在上的清峻贵公子模样。
“公子,彪虎已两餐未进食。”今远递上盥巾,低声报告,“驯养的人称,许是食了人肉上瘾,不愿再食别的。”
覃恪慢条斯理地漱口、擦脸、洗手、擦手,末了,临出门前淡淡地抛了一句:“既食了人肉,便留不得,处理了罢。”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