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的琴声在梁柱间若有若无地盘旋,混着馥郁绵长的茶香,让茶馆里的午后都显得悠长了几分。
弦止,声停。茶馆里稀稀落落地有了动静,有人不紧不慢地拍掌,有人起身喝彩:“好!弹得好啊玉珠姑娘!”
“玉珠姑娘,再来一曲!”
柳玉珠缓缓起身,走至琴台前,面纱轻曳,向听客们微微欠身,行礼致谢。
准备退场时,不经意间抬眸却被一道灼烈的视线狠狠擒住。
是那何书生的妻子,温春梅。她一个人坐在演出台的最前排的位置,不喝茶不聊趣,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
柳玉珠引她到茶馆一处偏僻角落的茶座,四下无人,是一个谈话的佳处。坐在这里谈话不用担心外人听到,同时若对方对她有激烈的举动也可第一时间被茶馆里的小二发现。
她这么思忖着,便给对面人倒了一杯茶,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目如烟熏,面容憔悴,可见其这两日也不好过。
“何夫人,找我有何事?”
温春梅过于安静,跟那日掌锢她的凶悍女人恍若两人。柳玉珠拿不准她的心思,便主动打破沉默。
温春梅轻蔑地扯起嘴角,“既称我为何夫人,又哪来的脸敢勾搭我的夫君?”
“若当初早知他有家室,我绝不会同他……”柳玉珠低眉,掩在桌下的双手下意识捂腹,从得知有孕开始这些天她所承受的痛苦比任何人都多。
“那你滚啊,去跟何济断了,滚出我们的视线,永远不要再让我们见到你!”温春梅咬牙切齿地低吼。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你肚子里的野种?”
柳玉珠猛地抬眸反驳,“我的孩子不是野种。”
“呵,未婚生子不是野种是什么?”温春梅道:“我可以准许你就进何家的门,但是你记住了,何家只要我一天在,你就得被我踩在脚下,永远只能做妾,你的孩子也只是“背负亲娘偷情而生”永远在别人面前抬不了头的野种!”
一句“做妾”、一句“野种”狠狠扎在柳玉珠的痛处上,她紧紧攥拳,在心底默念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忍。这两日她不停说服自己要忍耐,只要忍过一时,何书生许诺的等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和离抬她做正妻。
只要忍住,不跟眼前的泼妇起冲突闹得人尽皆知,只要她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她做了正妻,她和孩子的好日子就会到来。
所以要忍。
“若你今次特地来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那么我无话可说,你说够了便请回吧。”
“怎知没有意义?”
温春梅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姿态,挑衅般在她面前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你以为就你有筹码?我这说不定已经孕育了一个孩子,只要有了孩子,何济就不能休了我,你做的正妻梦永远只会是一个梦。”
“有我在,你就永远在我下面,你的孩子也只能永远在我的孩子下面,吃我孩子吃剩,穿我孩子不要的,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野种哈哈——”
温春梅输出一通威胁和挑衅的话后,便摸着肚子不疾不徐地离开茶馆。
柳玉珠坐在茶桌前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小二收拾茶碗的动静惊醒她。
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太过用力,把手心掐刺破了皮,她颤抖着松开手,全身心被惊慌占据,无法冷静下来。
脑子反复回想着温春梅临走前最后一番话,她清楚地明白,若温春梅有了身孕,那么所有的忍耐终将成为笑话,她和孩子的好日子根本就不会有到来的一天。她永远只能做妾,她的孩子永远只能被人嘲笑“野种”。
她以前见过邻居家一个跟外面情人生下来的女孩,从小被别的孩子嘲笑,被大人辱骂,过得十分凄惨。
她不愿自己的孩子将来也变成这样。
怎么办?该怎么办?
柳玉珠就惶恐不安地来回踱步思索,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出温春梅那张轻蔑她的、挑衅她的,凶悍打她的嘴脸,越想越惊惧,越想越气愤,最终演变成恨不得这个女人消失……
消失?对,消失,只要她消失,那么一切她不安的事情也会随之解决。
柳玉珠慌忙去找温如禾。
她在茶馆到处找了一遍都没看到温如禾的身影,去了后院也没有找到,最后累得气喘吁吁返回茶馆,大着胆子上了二楼。
二楼除了招待重要的贵宾,平常都是覃掌柜的私人休闲之地,未经他许可不得擅自闯入。
柳玉珠心焦万分,一心只想快点找到温如禾让她给自己一点建议,自是顾不得规矩,想去二楼碰碰运气。
不巧的是,覃掌柜正倚在凉塌上,饶有兴致地听着楼下的说书。
听到楼梯处的动静,他回头看她,眸底写着被人惊扰的不耐烦。
这位不是普通的掌柜,而是手握重权的丞相家大公子,他一个不高兴,自己的人头随时落地。
柳玉珠吓得肩膀一缩,“请恕罪,覃掌柜,我是想来看看如禾姑娘在不在……实在冒昧,不小心打扰了您,我马上下去!”
“过来。”覃恪收回视线,命令道。
柳玉珠胆战心惊地上前,掩在衣袖下的十指绞在一起。
“请公子恕罪,民女不是故意,一时心急找人才上楼,还望公子从轻发落。”
“无事。”
覃恪闲闲地抛了颗花生米进口里,边嚼着边打量眼前的琴师,问:“听祁叔说,你向他请辞,打算本月末离馆?”
“是的,掌柜。”柳玉珠暗松了口气,答道:“我将要成亲,不便再在茶馆抚琴。”
“这月的工钱给你按翻倍算,走之前去祁叔那儿领,多的当做是送你的新婚贺礼。”
“多谢掌柜。”柳玉珠受宠若惊,欠身致谢。
“你找温如禾何事?”
覃掌柜的话题跳转非常快,她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吱吱唔唔地回答:“不过是姑娘间的小事。”
“嗯。”覃恪也没为难,微点了点头,恰巧这时今远走了过来。
“今远,来得正好。”
今远:“公子请吩咐。”
覃恪抛了个花生米入嘴,眼神示意楼下表演的说书先生,道:“回头跟他说一声,下次再说平贵与宝钗的故事得把结局改一下。”
“现在这版讲平贵和宝钏、西凉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大团圆结局,明显有违现实。那西凉公主费劲功夫助人登帝,怎会容许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民间女子位居在自己之上的皇后之位,宝钏也必定对自己苦苦等待多年的丈夫有别的女子相伴介怀,两人必定不会和睦相处,一山不容二虎……”覃公子思索着道:“依我看,结局要改成废掉西凉公主,成全帝后。毕竟在世人的眼光里,宝钏乃原配,西凉公主是中途夺人所爱的妾,终究为人诟病。”
今远:“公子高见!”
覃公子又啧啧叹道:“只是可惜了西凉公主。一生耗在自以为相爱的夫婿身上,为他生儿育女,结果落了个为人鄙夷的妾室收场。”
今远:“公子若觉得可惜,不若改个西凉公主的好结局。”
“她若想得个好结局,除非宝钏泯然于民间,不再出现世人面前,亦或者从一开始就得病身亡,世人没了对比,自不会诟病中途上位的人,还会被人称颂是一对佳人妙偶。”
柳玉珠在一侧闻言,兀自掐紧了手心,指甲沾染丝丝血迹。
“公子高见,小的过后就去让说书先生改。”今远顿了顿,道:“公子,还有一事,前日买养的一只狗突然发狂,小的已经将它抓入笼里,等待公子发落。”
“发疯的狗子留不得,万一咬到人,人亦疯癫致死。”覃恪发落道。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处理。”
“让、让我来吧。”
柳玉珠开口道。她沾着血丝的手心隔着衣衫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胎儿的力量,一团乱的脑子里逐渐清明。为了自己和孩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覃掌柜瞥向她,微挑的眉眼在问,“你来?”
她强撑一抹笑,颔首道:“我刚巧要出门,狗笼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不劳烦公子费心。”
温春梅目不识丁,却嫁给了一位书生,身边的人都夸她幸运有个好归宿。她自己原本也觉得幸运,何书生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能吃穿不愁,且何书生性子有读书人一般的温润乖顺,在家从来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所以当她得知何书生在外偷人时,她是真恨不得撕了那对奸夫□□,偏生□□怀了身孕,何书生极力坚持要迎外室进门,公婆这几日也在劝她接受,强烈表示不能让何家之后沦落在外。
本来因横遭父亲去世的变故就悲恸伤心,加上丈夫这事,简直要把她折磨得发疯,日夜难眠,她阻挡不了何家人的想法,只得私自跑去威胁警告柳玉珠,让□□自个儿望而却步。果然警告的法子起效,当天柳玉珠派人来传话,约她明日戌时到城东河边面谈。
温春梅轻蔑地估摸着,想必是□□自个儿放弃何家不甘心临走前想要讹她一笔罢。她带了些银两,算是给□□的打胎费,第二日入夜时分如约到达城东河边。河边不算偏僻,但入夜后少有人走动,静悄悄的,只有树木窸窸窣窣的响,蚊虫嗡嗡地叫。
温春梅站在那等了一刻钟,不见半个人影,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耍了,气急败坏地转身欲走。一只黑狗不知从哪蹿出来,狂吠着朝她扑过来,温春梅躲闪不及,小腿被狗狠狠地咬中,
“啊啊啊死狗放开我——”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狗踹开,拖着被咬伤的腿一瘸一拐跑回家。
回到家,温春梅检查小腿的伤口,狗咬得不深,只是表面破了点皮,没见血。她不再管伤口,只是对那只咬她吓唬她的黑狗恨得牙痒痒。温春梅是个记仇的,隔日天一亮就拿着一根长木棍气势汹汹到河边找狗,誓要狠狠打一顿狗出气。
温春梅很快便找到那只黑狗,就在咬她的地方不远处的草丛边,黑狗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口吐白沫,时有苍蝇在其尸体上方打旋儿。温春梅瞪目盯了半晌,忽觉小腿钻心的痒,她伸手抓了抓,挠到了咬伤,才发现是伤口发痒,她打了个颤,哆嗦着丢下木棍,落荒而逃。
两日后。
温如禾在药铺为柳玉珠抓安胎药,刚巧碰到行色匆匆的尚且穿着素衣的舅母李氏。李氏没有心情和她寒暄,一心喊大夫:“大夫,我女儿已经连续两日高热不退,寝不眠,食不下饭,难受得紧,恳请大夫速速移步上家里施救。”
李氏领着大夫到何家门口,喊了何书生出来门口接大夫,她自己因尚在守丧期不宜入内,只能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
一回头差点撞上跟着而来的温如禾。
温如禾道:“我来探病。”
“小禾,我记得你是跟着人学过几年医的,快进去里面看看能不能帮春梅退热。”李氏急病乱投医似地抓着她的胳膊恳求道:“好歹春梅跟你算是多年姐妹情,看我们家养了你几年的份上,代我好好照顾春梅啊。”
“这是自然。”温如禾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眸底,“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何家,厢房内。
温春梅虚弱地躺在床上,连日高热不退的她形容枯槁,但意识尚清醒,她紧张地看着为她把脉的大夫,询问:“咳咳,大夫,我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何高热不退?”
“是啊。”何家婆婆及何书生也在场,何家婆婆告诉大夫,“我们已找了两个大夫来看,都诊不出病因,大夫开的药喝了也不凑效,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病?”
大夫边诊脉边思索着道:“何夫人脉象异常紊乱,不似普通急病......”他问床上虚弱的何夫人,“近日是否有遇到蹊跷之事?”
温春梅看了看婆婆和夫君,心想最大的事不就是纳妾的事,但家丑不外扬,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身体可有受皮肉之伤?”
“有的,前两日晚被狗咬了一口,不严重,没见血。”
“可否让我看一下伤口?”
何书生当即坐下来床边,撸起妻子的裤管,只露出受伤的小腿,只见小腿上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一片触目的青黑。
大夫仔细观察,察觉不对劲,但一时研究不出什么,迟疑着道:“这是......”
“恐水症。”一直安静无声的站在众人身后温如禾忽然开口替大夫下了定论。
“对,恐水症。”大夫恍然大悟,“古籍记载,猘犬啮疮,初时畏寒,毒涎入心,恶风恐水,令人狂乱。”
“大夫,那用什么药可以治?”温春梅紧张地求问。
便见大夫摇头叹气,回了她四个字:“无药可治。”
何家人恍如晴天霹雳,再看床上的年轻妇人面如死灰。何书生恳求:“求求大夫务必救救我家娘子吧!”
“此病罕见。我只听闻过前年邻镇有个妇人被疯犬咬伤,一月后病发,精神紊乱,见人就咬,狂躁癫狂,七日后便......不治身亡。”大夫说。
温春梅不相信,咬牙切齿朝大夫唾口大骂:“庸医!你这个狗娘养的庸医!妄想骗我性命,实在恶毒至极!我不信!我福大命大,怎会那么快就死去,是你这个庸医误诊!什么恐水症,我呸!狗娘养的庸医!”
大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红,“恕我无能,你们另请高明罢。”
愤然甩袖而去。
温春梅抓着何书生的手,又求救地看向何家婆婆,迫切恳求:“夫君,婆婆,这个庸医不行,你们再替我去找找其他的大夫来,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快去找啊。”
何家婆婆:“城内稍好点的大夫都已经请过一遍了,这是最后一个......”
“何必浪费时间呢。”温如禾徐徐走上前一步,俯视着床上的人,“请多少大夫看,结果都是一样。”
温柔的低语宛若刺骨的冰丝丝钻入温春梅的骨子里,“你就是得了恐水症,先是高热不退,食欲不振,再是心神恍惚,怕风怕水,最后会变成一个见人就咬的疯子,发疯至死。”
“不可能!温如禾,敢这么咒我,你这个贱货!畜生!你不得好死——”
当晚,温春梅便出现了恐水的征兆。何书生端着碗汤水一靠近到床前,立马引起温春梅的强烈不适,她缩至墙角,惊恐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水好似在看要她命的毒水,朝夫君大喊:“拿走,把水拿走,我不喝,啊啊不要靠过来——”
这把何书生吓得打翻了汤水,踉踉跄跄出房门朝众人惊惶道:“真的是恐水症!真的是......”
又过了两日,温春梅不吃不喝,嘴唇干裂,喉咙仿若被堵住了什么东西窒息难耐。昏昏沉沉间,温如禾进来了,手上端一个碗。温春梅警惕地朝她嘶吼,“我不喝,别想毒死我。”
温如禾一步步靠近到床前。
“滚开啊,拿走拿走我不要。”温春梅吓得乱挥乱舞。
“嘭”碗被打碎,汤水洒落,满地狼藉。
温如禾轻叹了一口气,好似在劝无故耍脾气的孩童,“再不吃点东西,你就要饿死了。”
“贱人,滚开,我不吃你的东西!”温春梅左右张望,嚷嚷着:“我夫君呢?把他叫过来,我要他陪我。他去哪儿了?”
“你的夫君正在准备聘礼迎娶他人呢,没有空来陪一个将死之人。”
“柳玉珠那个□□!就是她害的我被狗咬,把她找来,我要亲手撕了她啊啊啊——”温春梅歇斯底里,可惜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不断咳嗽,干呕,瞧着眼前人一副似笑非笑好似看她笑话的神情,忽地领悟过来,“是不是你和那个□□串通好的,你们俩串通好来害我是不是?!”
“早知道就应在小时候把你打死,被狗咬死,把你淹死,冻死。”
“贱人,畜生,我要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她目眦欲裂扑向对方。温如禾起身向外面跑,边向外喊:“来人啊,她狂躁发作,要咬人了,来人啊。”
“别跑,死贱人,你别跑!”
温春梅追到门外,体力不支摔倒在地晕了过去。等再次醒过来时,自己的双手被绑着,嘴巴被塞了一块布,门窗密不透风,四周一片昏暗,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人踏进来过她的屋子。
她在黑暗中浑浑噩噩不知度过多久,屋内终于有了一些光。
门开了,有个人走了进来,还是那个温春梅厌恶的口口声声唾骂的贱人。
这次她再也没力气骂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匍匐着跪在温如禾的面前,红肿的眼皮已经挤不出半滴水分。
温如禾摘下了她口中的布,怜爱地抚了抚她枯瘦的脸庞,“是不是很痛苦?”
她痛苦地忍着如刀割的喉咙,“救救我,我太累了,我真的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
温如禾递给了她一包灰白色的粉末,“这是剧毒,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些,就可立即死去,不会有痛苦,你要试试吗?”
温春梅犹豫地望着它。
“你的夫君,你的婆婆,听到你得了恐水症,已经抛弃了你,正兴高采烈张灯结彩准备迎新妇呢。”
“不,我、我娘呢?”
“你娘,你已经没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得病她连探望你的机会都没有。”
“再过不久,疯犬的毒素会渗入你的脑袋,蚕食你的血肉,让你彻底丧失意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一个人发疯发狂,独自疼痛至死。”
温春梅闭上双眸,缓慢地颔首,“我试。”
随之,她猛吸了一口,淡淡的异香在鼻腔绽放,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呵呵呵.......”耳畔响起一阵诡谲的愉悦笑声。
她睁开眼,只见温如禾勾着唇角,向她道:“骗你的。”
“你本就没有得恐水症,一切不过是你的心里作祟。”
“!!!”
温春梅瞳孔一缩,口吐猩血,登时气绝。
6000 字敬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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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恐水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