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安城西街口。
皓月当空,银光照洒着萧条的木门,破落的门上贴满新旧黄符,沾着白色纸钱,墙根和地面泼洒了粘稠的黑狗血,已经凝固发紫,散发阵阵腥臭味。
邻居们都绕道走,孩童经过时会被大人快速拉走,整条巷子没人靠近这里,只有野狗偶尔在附近嗅闻。
覃恪带着温如禾踏入其屋。
梁上白帘拂动,摆在正中央的棺椁未来得及出殡,群蝇在上面飞舞,浓重的腐臭味熏满整间屋。
棺椁的右侧边摆着一张积灰的方桌,桌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嘴被塞住粗布,双眼闭阖,脖子处松松垮垮悬挂着一条从上梁垂落下来的粗绳,枯槁的身体被捆在柱子上。
“今远说,她想上吊自杀。”覃恪的声音在腐朽的屋中回荡,他看着温如禾:“我命人把她绑起来,只是上吊的话似乎太便宜她。”
“唔——唔——唔——”
原本如死尸一般的温李氏忽而激烈地挣扎起来,狰狞的瞳珠瞪向底下的男女,尤其是与温如禾对视的一瞬,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温如禾只是瞥了一眼,便视若无睹地将视线移回到身边人,耐心地等待求解。
覃恪对她坦白,“从很久之前,也许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时,我便开始梦到你。”
“梦到......我的过去?”
“是。在梦里,我能看到你的儿时记忆。”
重生后再次找到她后,覃恪常做梦。起初几次梦到一个模糊看不清容貌的小女童和一个年轻女子在一起生活的平淡温馨画面,他不以为意,后来随着梦境的深入,与温如禾现实相关的人和事物愈来愈多出现,梦中小女童的脸愈来愈清晰,他才确认了一件虽然离谱但是事实的事——
他能与温如禾共梦,每每拥她入睡,虚空中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拉入温如禾的记忆之境里。
在那里面,他亲眼目睹了,她在前世从未与他诉说过的,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可仅仅只是局外者旁观,梦里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小的她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他想起最近的一次梦,那个蜷缩在深坑底中小女童麻木空洞的的杏眸与眼前的她重叠,彻底融合在一起。
覃恪暗自紧了紧双拳,随即抄起地面的一根枯木柴朝桌上的妇人一砸,引起阵阵妇人的痛吟声。
“就像这样,我看到她拿烧红的木棍抽打你,驱赶进猪圈,关铁笼……”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覃恪视线下移至她隆起的胸襟处,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是她享受极致欢愉的乐土。
他朝她勾起温柔的笑,一如最虔诚的信徒,“中秋节礼物,尽情享受吧。”
温如禾静静地听他述说见到的自己儿时的经历,仿若观众一样,旁观着脑子闪过一幕幕碎片画面。
小时候太久远,很多事情她已经记得不大清,又似乎什么也没忘记。
全都烙印在内心的最深处。
她厌恶凭麓村,厌恶那里所有的人。下山后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想把自己所有厌恶的通通杀之痛快。
事实证明,那确实是一种很愉悦的享受,刀尖刺破血肉,看着厌恶的人惊惶恐惧的表情,看着他们求饶而无能为力地只能等待自己的生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
多令人畅快,多有意思。
现下,眼前就站着一个她厌恶的人。可温如禾兴致缺缺,没了玩弄的心思,走至柱子前,将捆绑妇人的绳索解开。
温李氏双手得到解放,立即摘掉口中的粗布,破口大骂:“温如禾,还我全家性命,你个……呃唔唔唔——”
“畜生”二字未脱口,脚下的桌子被踢翻,悬在脖子处的白布陡然勒紧,面孔扭曲,目翻白眼。
不理会身后双腿在半空挣扎的妇人,温如禾盯着覃恪,认真的问,“所以,你熟识我的一切,全是因为梦?”
覃恪答,“是。”
不一会儿,妇人双脚垂落,气绝身亡。
被踢翻的桌子撞倒了棺材前的蜡烛,烛火点燃纸钱、白布,火势渐渐爬上桌。
覃恪拉着温如禾走出屋外,前头是光明照洒的圆月,背后是熊熊燃起的火光。
他说:“温如禾,过几日,我们一块儿上晏京吧。”
温如禾一怔,问:“你的梦还自带未卜先知的能力?”
覃恪笑了笑,颔首道:“对,我不仅能梦到你的过去,还梦到了你的未来。”
“在不久的未来,你会离开郦安,去到晏京,那儿有你想杀的人。”
“那你可知,那人是谁么?”
“不知。”
覃恪只知前世她陪着他在西北荒凉之境卧薪尝胆三载,为的是重回晏京,得到站在朝堂之上的权利,才能寻到接近所欲杀之人的机会。
也即,她想杀的人,是在朝堂之中的人。
但不管......
“无论是谁,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帮你。”他认真地说。
“着火了!”
“好像是屠户家烧起来了。”
“怎么办?不会烧到咱家吧?”
巷子四周传来陆陆续续的私语,有人担心牵连,有人好奇张望冒上屋檐的火光,却无一人出来救火。
在一片噼里啪啦作响的燃柴声,温如禾站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好似遇到一时难解的难题,她问:“为什么?”
他不是一直怕她反抗她想远离她?为何要帮她?
覃恪笑,“大抵是……我们可是共犯呢。”
火光映射下,他漆黑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庞,目光灼灼。
仿若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温如禾被这般眼神烫得心尖发颤。
只有她一个人的,多么美的眼睛。
这才是中秋之礼。
她呆呆地望着这双眼睛良久,倏而展颜,难题既消。
她弯起眉眼道:“等日后把你做成香囊之前,我要先取下这对眼睛,太美了,要是收藏起来好好把玩,定是非常快乐的。”
夜色迷人眼,美人笑更甚。
覃恪受了蛊惑,眼神一变,**的困兽出笼。
俯身贴近她,“还有更让你快乐的……”
话音没在唇齿交缠间。
屠户家一场大火烧到半夜,来了一场骤雨,终是把火浇熄了。翌日清晨,衙门派人去探查现场,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散架子中,发现了被烧焦的妇人尸体,经过简单勘验调查,归结为纵火自杀案。
此案在城内传开,人人道是屠户家温李氏短短几个月内失去丈夫又失去一双儿女,家破人亡,不堪忍受痛苦自杀而亡;也有少数热衷奇闻轶事者道那屠户一家杀生过多得罪地下鬼王才遭灭门惨祸,使得城西街各肉铺滞销,街坊邻居纷纷吃斋念佛。
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聊闲的谈资,仅被热热闹闹议论不到三日,便被新起的一出“覃丞相家大公子终于玩腻了要回宴京”传闻顶替,作为茶桌上新的热议谈资。
毕竟相比穷人家的二三事,富贵人家的八卦更引人瞩目。
这日,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上午,郦安最大的茶馆门前极为高调张扬地停了五辆马车,其中有三辆都是用来放置覃公子的生活用品和郦安达官贵族们的送行礼。附近的小老百姓们津津乐道地围观着从茶馆内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往马车上搬,还在出行队伍中看到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都羡慕地道是覃公子的小宠妾,要跟着一块儿上晏京享荣华富贵。
这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就是陈令雪。前日她听闻覃恪要回晏京的消息,跑到其跟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倾诉她思念远在岐阳的家人,恳求跟着覃公子一同去晏京谋个生计。
覃公子念她一片孝心,又弹得一手好琵琶,路上可供消磨打发时间,就准许了她的恳求。
“温姑娘。”陈令雪在马车前叫住了温如禾。此番路途遥远,她看着出行队伍里唯二的姑娘,试图拉拢,“不如我们坐一辆马车,路上好有个伴互相照顾。”
“你需要人照顾?”温如禾问。
“呃、也不是......我是想,路上可能会遇到不便,我们两个女孩子可以相互帮助、照顾一下。”
温如禾听此,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好啊。”
陈令雪面露喜色,“那如禾姑娘......”
“别这么叫我。”温如禾打断道:“我现在是覃公子的贴身侍女,名叫小穗。”
“那我就叫你小穗好了。”
“不准!”
又是一个打断。
不过不是温如禾,而是来自覃恪的厉声。他刚要踏上中间的一辆马车,甫一听到旁人叫“小穗”两字,立即不适地皱眉,也不管是男是女,打断人的语气有些冷厉。
“不准这么叫她。”
陈令雪被一吓,尴尬地绞手指,咬唇道:“那...那......”
温如禾先一步替她问了出来,“那我要叫什么?”
“阿禾。”覃恪随意编了一个,掀开车上的帘子,又命令,“阿禾,进来伺候。”
于是乎,陈令雪眼睁睁看着试图拉拢与自己解闷的女伴一点没有侍女的自觉和卑微,十分熟稔自然地登上了覃公子的马车内。
求求收藏[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中秋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