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既尽,窗边焕了新白。
覃恪被爬上床沿的晨光扰醒,迷糊间睁开眼,一双好看的杏眸引入瞳孔。
意识尚在前尘旧梦里浮沉,身体却先一步习惯性依赖地朝她靠拢。
手在身侧扑空,覃恪一怔,眼睛渐渐恢复清明。
才发现温如禾此刻并不是躺在他身边,而是蹲于床边,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他。
眼神似在出神,又似在探究。
“蹲那做什么?”他问道,嗓音带着刚睡醒时慵懒的喑哑,如砾石轻轻滚过心间。
温如禾指尖无声地紧了紧。
“要不要上来再睡一会儿?”
覃恪注视着她,语气藏了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意味,刚从那些痛苦的旧梦醒来,此刻只想要她入怀。
可她摇头打岔,“现下近午时,你已睡了五个时辰。”
“这么久?”他问,“那你呢?何时醒的?
“一个时辰前。”
也就是说她看了他整整一个时辰。
覃公子脸一热,“你……”
“我有点好奇,你做了什么梦?”温如禾打断道。
他反问,“我睡觉时可是说了什么奇怪的呓语?”
“没有,只是我瞧着你常做梦,总是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被梦魇缠身,睡着不安稳。”
有几次她被缠在腰间的双手勒醒,看到身边的他沦于睡梦中,眉心紧皱,额冒冷汗,嘴唇紧抿。
她不解,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为何无忧无虑的脸上会出现浓重的郁色,有时候陡然沉下来的眼神为何莫名给人一种几经沧桑之感。
覃恪坐起身,伸着懒腰含糊道:“大抵近来事多,回去调一调就好了。”
“我们何时回郦安?”
温如禾随着他起身,岂知脚一麻,踉跄倒床。
覃恪看着她难得露出呲牙咧嘴的窘迫表情,有些可爱,好笑道:“有床不躺,非要蹲地上。”
“因为这样才能看清。”
“什么?”
“没什么。”温如禾缓了缓,再一次问,“我们何时回郦安。”
“明日一早吧,现在赶路回去太晚了。”
“嗯。”她得了答案,不再言,轻揉着双腿缓解麻意。
覃恪琢磨着,“今日空闲,不如去拜一下你的娘亲?来了这几天,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望问候一下她。”
“不必。”
“也是,出来匆忙没有带什么拜祭的物品,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郑重地去看望她。”
“不必。”
温如禾再次吐出了这两个字,她头也不抬地,语气平淡,“以后没有机会。我不会再踏入凭麓村半步。”
“这里连空气都让我觉得十分恶心。”
覃掌柜离馆几日,茶馆事务在祁叔的料理下,一切都井井有条。
祁叔把这几日的经营情况事无巨细地报与覃掌柜,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名词听得覃掌柜直打哈欠,一摆手叫停汇报,表示他对祁叔能力非常信任,以后这种琐事不用一一与他报告。
祁叔遵命,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书信递上,“掌柜,前两日收到晏京来信,是相府夫人写给您的。”
“嗯。”
覃恪撕开信封,打开信一看,确实是他娘的字迹,信中除了关心他是否安好外,更重要的目的是催他回去,告知他若在他爹寿宴前未归,他爹就会亲自派人去把他抓回去,而抓到他的后果,丞相夫人在信中虽未提及,覃恪心底也十分清楚。
他把信给一侧的侍从,吩咐:“去好好准备罢。”
算算时间,他是该回晏京了。
今远领命退下。
祁叔仍站在原地未动,他还有一事禀报,“掌柜,县衙的人来传,说知县大人想邀您今晚新福斋一聚,有事请与您商量。”
“知道了,去回人家我会准时赴邀。”覃恪道。
毕竟是一方县城长官,这个面子他还是要给人家的。
“是,掌柜。”
覃恪下了二楼,去后院寻温如禾。
今晚赴宴势必晚归,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覃公子觉得有必要提前告知一下温如禾。
只是没料到,温如禾听了后很敷衍地答了句“嗯,去吧。”便转身进了孙先生的房间。
覃恪大感新奇,大抵是同行相斥的缘故,温如禾向来对孙先生不仅没好感甚至到厌恶的程度,平时除了会诊及针灸,几乎不与其交谈,更遑论主动踏入人家的房间。
他跟了进去,瞧见温如禾和孙先生两人正面对面坐着聊得正起兴的态势,并且没注意到门口的他的存在。
“咳咳。”他清咳两声,引起注意。
温如禾回头看他,“掌柜,还有何事?”
“你们在做什么?”
“我向孙先生问点事。”
孙先生亦道:“我与温姑娘交流交流一下医学。”
两人之间仿若形成了一道一致对外的古怪屏障,而覃恪俨然就是这个“外”。
他一顿,微抿了抿唇,对温如禾强调道:“我要出去赴宴,会很晚才回来。”
温如禾淡淡地答了个“嗯”字。
“晚归的话,你就一个人先睡。”
得到的又是一个,“嗯。”
覃公子悻悻而去。
曹知县此番邀覃恪为的是向他商量一件事,即在覃恪离开郦安的这几日里,那温金元之母温李氏三番四次在衙门门前擂鼓喊冤,口口声声喊她儿子是被谋杀枉死的。前几次曹知县都是直接让人把她撵走,毕竟已经结束的案子,他不想徒增烦事。
然而昨日,温李氏再次跑来擂鼓喊冤,这次不是口头喊冤儿子枉死,而是拿着专门托人写好的状纸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喊着要申冤,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她儿子临死前与一名女子在一起,定是被那名女子杀的。
衙门询问温李氏可知女子是何人?
温李氏回去想了半天后,连夜回到衙门擂鼓称她已经知道那女子是谁,还称那女子不仅是杀她儿子的凶手,还是杀她女儿的凶手,是来报复他们一家的。
那女子就在郦安最大的茶馆里。
曹知县一听底下人报告,先是暂抚温李氏,下令底下人不要声张。
人人皆知郦安最大的茶馆目前是覃丞相家大公子的。覃公子的人,曹知县自是得先与覃公子商量。
“您看,这该如何处理?”酒过三巡后,曹知县询问道。
覃恪喝了几杯酒,眼角泛着淡淡的脂红。他思忖了片刻,撩起眼皮道:“疯妇胡言乱语罢了,不必理会。”
“是。我也是这么想。”曹知县迟疑着,“只是那疯妇成日在衙门门前吵闹,不仅干扰了底下人办公,而且可能持续下去会在坊间滋生流言蜚语……”
覃恪亲自为其倒酒,扯唇道:“既是疯妇,让她乖乖待家里治病便是。”
曹知县与之对视,会意一笑。
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日,新福斋送了一批月饼过来茶馆献给覃恪贺中秋,覃掌柜把这些赏给了底下的伙计们。
李厨子很不服气,自己在后厨忙活半天,做了各色精美的月饼献与覃掌柜品尝,说自家做的肯定比外面的更好看更美味。
覃掌柜给了她面子,尝了一块,表示确实味道不比新福斋的差,把李厨子高兴得脸上开了花。
覃恪趁势交代她再去做一些臭果馅的月饼。
李厨子面上嫌弃臭果,因着刚被夸赞的缘故还是高高兴兴去做了一笼来。
覃恪拎着这一笼臭气熏天的特殊月饼去找温如禾。
茶馆休假一日,温如禾正在自己的屋里看书。
前几日她从孙先生那里借来了一本医书,每日空暇的时候就闷在屋里研究医书,连陪覃掌柜听书聊闲的时间都没有,有时三更半夜才来他卧房。
覃恪觉得稀奇。
温如禾很少看书,她不喜书上文邹邹、繁琐的文字,相比死板的理论知识,前世在军营时她更乐意躬体力行,从现成的人体中(伤兵)中研究获识。
“李厨子做的特制月饼,尝尝。”覃恪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道。
“嗯。”温如禾嘴上应着,眼睛一直停留在书上。
他都进来屋里好一阵子,她却只在他进门时瞟了一眼,就再未正眼瞧他一眼。
覃公子接受不了这般被人忽视。
他捡起一块月饼掰成两半,黄色流心果馅在里面淌动,催道:“温如禾,这玩意臭得很,快点帮我解决掉。”
温如禾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接过他手中的一半月饼,一口入肚。
“味道如何?”
“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蒜味。”温如禾道。
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她的嗅觉渐渐恢复了一些,现在能多多少少感受到点刺激性食物的味道。
覃公子颇为欣慰,可刚扬起的嘴角不过一瞬,在看到眼前人又埋头书中时耷拉了下来。
“还没看完吗?”这本破书。
“唔,不看了。”
温如禾合上书。
他忍不了,问:“你这几日到底在研究什么?”
“研究……”
温如禾对上他好奇的眸子,徐徐弯起唇角道:“人死了后身体的香味如何保留住。”
这话指向性太过明显,覃恪心头一跳,“人死了就腐烂了臭了,怎可能留香呢呵呵呵。”
“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我翻遍整本医书也没找到解决方法,但……”温如禾刻意停了停,眸底渐渐显露兴奋的光,“刚刚我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方法。”
“花草树木磨成粉可成香,同理,倘若在人死之前先剖下其皮肉研制成粉,应是也可成香。”
说到此,她的视线下移,从他的眼睛沿着鼻梁、嘴唇、下巴,最后落在脖子处,白皙的皮肤青筋血管隐隐若现。
“我想生剥你的皮肉做成香囊,可好?”这样无论她去哪儿都有他相伴,可以闻着香囊入睡,也不用再担心他突然的离开。
温如禾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主意,眼底的兴奋愈发高涨。
“不好!”覃恪一口打断其疯狂的念头,“我死了,就没人给你抱着睡觉了。”
“无事,有了香囊,想必也可安然入睡。”
所以,她只要香,有他没他这个人都无所谓。
覃恪难受地想,这般无情,还真与前世如出一辙。
“骗子。”他的语气饱含控诉。
温如禾歪头不解,“骗子?”
“之前说好只要我不失约,你就不杀我的!”
她听此,眸底的兴奋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倒不如说你自己是骗子呢。”
“嗯?”
“我曾告诉过你我最厌恶的就是撒谎之人......”温如禾抬起手,一点一点抚摸着眼前白细的脖颈,感受着鲜活的血脉在指尖流动,像情人般昵语,“虽然你总是爱对我撒谎,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原谅你了哦,只要做成香囊,无论你是谁,是鬼是神亦或是骗子,无论你有什么秘密都没关系。”
覃恪微抿了抿唇。她一直对他的“秘密”耿耿于怀,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对于重活一世这种事实在太过玄幻、荒唐不切实际,直接坦言与她说,恐怕只会遭她更深的猜疑,以及被认作疯子。
他思忖了半晌,握住贴在他脖子作乱的纤手,酝酿着措辞,“温如禾,也许你可能不相信,我能梦到你的过去。”
温如禾一怔,“嗯?”
“公子。”
恰如此时,今远的声音在门外打断道。
覃恪侧过头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何事?”
今远毕恭毕敬进屋,来到他的跟前,快速瞧了一眼对面的姑娘,欠身附耳低语了几句。
覃恪听完,眸色变了变,撩起眼皮看向温如禾时,嘴角多了一抹弧度。
他说:“今夜中秋月圆,我送你一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