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申逃回家中,连夜将身上的衣服、面罩全部脱了烧掉。秋燕在卧室里被惊醒,走出来院子查看,火光照着丈夫浑身一块青一块紫的尤为触目惊心。
秋燕吓了一跳,瑟缩着上前一步,“申哥,这、这是怎么了?”
“闭嘴!”王申扭头剜了婆娘一眼,怒道:“大晚上的,你想把附近邻居吵醒都来看笑话吗?”
秋燕霎时噤声,转身回房。
王申瞧她这般胆小怯弱的模样,头顶的火气烧得更旺。本就因劫财不成功反被揍了一身伤怒火中烧,他抬腿猛力朝那不顺眼的腰背一踹。
“啊——”
秋燕痛呼倒地,紧接着大腿又被猛踹了两下,“臭娘们,都说了闭嘴闭嘴,想把所有人喊来看我笑话吗?”
秋燕痛苦地捂住嘴巴,承担着男人的怒气发泄,眼神担忧地望着卧室门,不愿惊扰小儿。
她不吭一声了,更让王申愤怒,“老子怎么娶了你这个蠢娘们,没钱帮衬,碍手碍脚,现在看老子光着身,也不快去拿衣服,是想冻死老子啊?!”
“是是是,我这就去拿,呜呜呜求你别打了,不要吵醒东东。”
“老子花钱养你们两个废物,踢几下你还有意见?”
匍匐在地的女人遭受更重的踹击。
第二日,王申忐忑不安地待在家中,扒着窗户观察了半日,门外平静无波澜,他索性大着胆子出去。
在村里走了一圈,与村口懒汉聊半天闲,得知一整日并无官兵搜罗,大善人已回了驿站后,王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慢悠悠前往张智家。
岂料,张智家哭声一片,张智的娘子坐于门前哭嚎着:“我们家阿智一向老实,绝不会干绑架劫财的事啊啊啊,他是冤枉的啊啊。”
王申心头一跳,随手抓了围观的人询问情况,才知张智在他前脚刚被乔装素人的捕快抓走。
张智被抓,肯定会供出他是同伙。
王申慌忙冲回家,收拾行李跑路。他在狭小拥挤的卧室翻箱倒柜,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部搜罗出来。
秋燕进来,在满地狼藉中看到他把全部钱装进包裹里,上前阻拦,“不行,不能带走,这些钱是我的嫁妆,是我的,你不能带走。”
“滚一边去。”王申不耐烦地把人推倒一边,“我现在遇到了麻烦,出去躲几天就回来,钱到时候还你就是。”
秋燕不信,抓着他的腿,哭着哀求:“你不能带走,这是我和东东的救命钱,如果没了,你要我们母子俩怎么活啊?不行,不能带走......”
“滚开。”王申踹了一脚挣脱开,怒骂:“臭娘们,尽在这碍事。要是害我被抓进牢,看谁来养活你们两个废物,滚开。”
“呜呜呜阿爹,你为什么要打阿娘?”东东跑进来,小小的身子挡在娘亲的面前,哭诉:“不要打阿娘,阿爹,我讨厌你呜呜呜,不要打阿娘。”
“臭小子,你活腻了啊?”王申重重给了小儿一记耳光,“这个家老子最大,老子想打谁就打谁!”
“东东——”
秋燕连忙跪爬起身把儿子护在怀中。
“呜呜呜阿娘,好疼。”
秋燕看着儿子被打肿的脸,崩溃地大喊,“王申,你个狗养的东西,连自己儿子也打,你不是人啊你!”
王申腾地暴怒,狠狠踹了母子俩,“真是反了你们,敢这么对老子说话!”
“啊啊啊救命啊,来人啊,救救我们。”
“闭嘴!”
王申把母子俩强行拖至灶屋关起来,返回卧室继续收拾行李。
秋燕透过门缝,看着对面卧室男人翻箱倒柜,连她的首饰也尽收入囊中,一点也不顾她们母子俩的死活。
她抱紧怀中的小儿,绝望地祈祷着菩萨显灵。
在温柳烟新墓修好后,她每日都起大早第一个去拜祭,跪在墓前,虔诚地祈求女菩萨,请把王申拖入地狱吧。
蓦然,一只青布鞋映入门缝,索命的人来了。
温如禾悄无声息地踏入卧室,
王申背对着门给包裹打上结后,匆匆背上包裹,一转身就撞见了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的温如禾。
她整个人隐在昏黑中,素衣飘飘,犹如勾魂的女鬼。
王申吓了一跳,骂粗道:“温如禾,你有病啊,站那扮鬼吓人!”
“这句话听着倒是耳熟。”
温如禾弯唇笑,“王申,我来找你叙旧呢,昨晚在这等了你许久,都未见你回来,可是去了哪儿办事?”
“关、关你什么事?”
“当然与我有关,昨夜你跑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那五百两赎金。”
王申霎时惊恐后退,“原来你们早都知道是我了?
“你那眉眼,即使蒙住半张脸,都一眼认得呢,看人的时候总是横眉竖眼,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少废话,老子没空与你叙旧,识相的就给老子滚。”
“我看,似乎想滚的是你?”
王申一想她如此镇定,可能屋外早被官兵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往里跳。
他开始示弱,“昨晚的事全部都是张智主谋,都是威胁我的,我什么也没拿到好处,你们公子人身钱财都没损失。小禾,看在我们俩以前是邻居的面子上,放过我这一次成不成?”
温如禾轻淡一句,“不行哦。”
他竖起眉头,咬牙切齿,“那你们想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以牙还牙。”
“什么?”
“自然是,留下你的脑袋。”
王申睁大双目,立即捂鼻,怕人又下什么毒香。
“没用的哦。”温如禾道:“毒早在你我聊天间就下了,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一入体内不出半柱香就会毒发,七窍流血身亡。”
“啊啊啊畜牲!”
王申彻底崩防,“小畜牲,老子死了也要拉上你赔命——”
他甩下包裹,拎起一张木凳狂吼着扑向温如禾。
木凳在距她的额头堪堪分寸之间掉落,王申被地上的杂物绊到,重重摔倒在地。
“臭娘们!”
他愤恨地骂咧着欲起爬起身,脸被青布鞋狠狠踩住,压制头颅动弹不得。
“呵呵呵……不过是随便一句话,你竟然信了,真是蠢呢。”
银光一闪,利刃出鞘。
温如禾俯下身,刀尖对准青筋暴起的脖子。
“今日我没什么兴致,送你个痛快罢。”
“唔、唔、唔——”
被压住头颅的男人疯狂挣扎着,抬起双手要去抓。
“噗哧”一声,双手脱力掉落,鲜血喷溅。
恐怖的腥味飘入门缝,血泊缓缓蔓延而至,秋燕望着这一幕,惊丢了半魂,瞳孔缩着久久不能回神。
怀中的小儿被吓哭,“呜哇……”
秋燕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可是为时已晚。出了卧室的杀人魔,闻到动静,缓步走至灶屋门前。
木门被打开,“吱呀”尖利声刺进秋燕的心脏。
与温如禾嗜血眼神对视的一刹那,她惊惶抱紧小儿浑身颤抖着跪地哀求,“求求你,我什么都没看到,放过我和孩子,求求你——”
一个手指抵在她的唇边。
温如禾“嘘”地一声道:“别出声哦。”
秋燕惶恐闭口,抱着孩子后退至墙角。
温如禾接替了她的位置,带上门,蛰伏于门后,望着门缝耐心地等待。
云边的月光一点一点西移,秋燕觉得时间过了足有一年之久,但实际可能不到一刻钟。
门缝的视野出现了一双精致皮靴,往上是一席华丽的宝蓝锦衣,再往上……
是熟悉俊朗的男人侧脸。
柔美而不失锋利的轮廓,宛如山水画,那是温如禾每日醒来时总能第一时间欣赏到的风景。
她看着他走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精致的皮靴白底沾染上血迹。
他站定,负手而立于院子前,凭空唤了一声,“出来。”
随即,有两名黑衣男子从天飞落至他的身前,半跪拱手行礼,“公子。”
“去处理。”
“遵命,公子。”
两名黑衣男子应道,却依旧跪着没有即刻行动。
覃恪瞧出了他们有话禀报,“说。”
“禀公子,温姑娘尚未出这条巷子。”
他一蹙眉,“她在哪儿?”
“我在这。”
温如禾应声,开门而出,徐徐走向院子。
覃恪侧首看向她,眸底的惊诧只是转瞬即逝,眼神沉着冷静,定定地望着她,一如当初在破庙时的模样,她以为他当时只是被吓傻,呆愣地等着她持刀靠近。
屠户野外遭猛兽啃食、「自由谷」养兽场、派使柳玉珠处理疯狗、中元夜死在「鬼王祭」上的温金元……
温如禾脑子里的画面不断闪回切片,一直走到他的身前,站定,抬头。
她问:“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覃恪默了片刻,如实承认,“是。”
“为什么?”
温如禾眼神写满困惑。
虽然她早有猜想,虽然在这撞见他是故意为之,但是真的见到了覃恪的这一刻,只觉脑子里被一乱糟糟的云雾包裹住,想不通,猜不透。
回忆起那个初次撞见她杀人是害怕恐慌向她求饶的覃掌柜,再看眼前面不改色的男人。
令人陌生。
覃恪顿了顿,牵起嘴角道:“当然是因为,我是你的共犯啊。”
“杀的人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若你被查到入刑,我也会被牵连进去。所以为了本公子的人身安全和名誉着想,我只能偷偷跟在你身后,为你善后解决掉这些破绽。”
语气尽是平日覃公子的口吻,觉察不出一丝作假的神情。
“真的?”
“真的。”
他在撒谎,他有不告诉她的秘密。
温如禾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睑,再次抬起眸时已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她勾了勾唇,问:“那么,现在你打算如何处理?”
“首先……”覃恪视线穿过她,瞥向灶屋内的母子。
秋燕被一记冷刀吓得浑身一颤,她连忙放下怀中的小儿,匍匐至他们的脚下,哀求道:“拜托各位大人,请放过我和我的孩子吧,我和孩子是无辜的,求求大人放过我们——”
“阿娘,呜哇呜呜——”
东东哭着跟过来,怯怕地躲在娘亲的身后。
“求求各位大人,绕我和孩子一命吧!”
覃恪淡声,“可惜你们都看到了。”
“我保证我绝不会出去胡言乱语!”秋燕抬头,露出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咬牙保证,“我恨不得王申去死,那个混蛋,欺我和我儿至久,现在大人还我个解脱,我高兴都来不及,绝不会出去胡言乱语!”
“哦?你要如何保证?”
“这……”秋燕踌躇不决。
“你说呢?”覃恪看向温如禾,把决定权交还给她。
温如禾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包糖纸,打开里面的桂花糖,俯身递到正在啼哭的小儿面前,“东东,不哭哦乖,姐姐给你糖吃。”
“阿娘……”东东啜泣着拉了拉娘亲的袖角。
秋燕犹豫,“这、这是?”
“桂花糖啊,让东东吃一颗,我就放了你们。”
秋燕一喜,拿了一颗喂给小儿吃。
“这下可以放了我们吧?”
“自然。”温如禾颔首,视线从东东的小腹扫过,“你刚才喂给东东的是一种蛊毒,这种东西要从此伴随东东一生,无药可解……”
秋燕崩溃,“你骗我!答应了的放过我和我儿,为何还要下毒害我儿?!”
温如禾温柔地为她拭泪,“东东的生死全然在于你,若你不泄露出去半点今夜的事,东东一世平安,若你泄露,东东会立即毒发身亡。”
“阿娘……”
“东东。”秋燕哭着把唯一的命根子死死抱紧。
解决完母子俩,接下来就是卧室里的那具躺尸。
覃恪命人将其暗中搬至山脚的小树林里,抛入一个经年不用的深坑。
温如禾全程沉默地观望着,看着他面无表情搬起一块大石头投入深坑,石头重重砸落坑底的头颅,岩壁上的枯草有了片刻的液体滋养,肆意的摇曳。
“几日后,有人发现深坑的尸体报官,经衙门调查,系为绑匪王申,因畏罪潜逃不慎跌落深坑,头部撞击岩石身亡。”
覃恪淡淡吐露出王申最终结局。
他擦了擦沾灰的双手,转身牵起她的手,露笑,“好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仿佛陷入了一个循环,他们又回到中元夜那晚,他沉静地拉着她回到驿站客房,为她擦洗掉脸上的血渍,拉着她一同躺入床。
温如禾并未如那次一样安然睡去,她侧躺着,直直地凝视他,好似要看穿他整个人,又好似什么也看不到。
他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于她却是一团迷雾。
“你是谁?”她问。
“我当然是丞相家的大公子,郦安茶馆的覃掌柜呀。”他答。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五月中,茶馆刚开业新招小二,你来馆里应招,本掌柜瞧你手脚灵活,话少认真负责,是块干跑堂的料,特允招你入馆。”
覃恪露出“本掌柜就是善于挖掘人才的伯乐”的小得意表情,试图缓解沉寂的微妙气氛。
温如禾呢喃着问:“可为何我觉得,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就认识了我,在我不认识你之前。”
否则如何解释,他在她入馆之前,就已雇人修她娘亲的墓。
覃恪敛了笑,沉默半晌,只吐了三个字,“睡觉吧。”
温如禾蓦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背,抱得紧紧的,像要将嵌入他的骨血中。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秘密。
她一如昨夜放狠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覃恪心跳一滞,终是再也忍不住地,回抱住她。
头埋入她温热的脖颈,阖上双眸,满怀眷念地感受着她的存在。
他是撒谎了。
他们的初遇,并不是在五月中的郦安。